第三章 第五節

終於抵達目的地的三人,不僅錯過了午餐,也已經全然沒有了吃飯的力氣。將白止水的屍體交與觀無逸之後,鍾展詩因體力不支而倒下了。觀無逸的夫人悼氏讓葵與露申回去換下濕透的衣服,好好休息,還說自己會照顧昏倒的鐘展詩。

那時若英已經帶著鍾會舞離開了主屋,前往自己的房間。江離則沒有與她們一起回去,執意要留下來等候三人歸來。

看到他們之後,江離喜極而泣,轉而又為白止水的死痛哭起來。

小休此前則留在庖廚里,守在門口望著庭院,等著主人歸來。見三人走過,她奔出庖廚,站在雨里,卻沒有走近葵,也未發一言。葵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將頭轉向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就走進了主屋。小休知道主人在此之後一定會回房間換衣服,所以在葵與露申離開主屋之前,一直立在那裡。

在悼氏的勸說下,葵與露申動身返回房間。小休默默地跟在主人身後。江離仍留在主屋,與悼氏一起守在鍾展詩身邊。

「能活著回來就好。」露申在雨中感慨道。

「是啊,的確如此。」葵將視線轉向小休,有些惱火地說,「你是不是很希望我死掉呢?」

「怎麼會……」

「主人在外面走山路、淋雨,生死未卜,你卻舒舒服服地躲在屋裡看熱鬧。」

「對不起,對不起……」

體力已所剩無多的葵,用盡僅存的氣力,揮動手臂。她的手背擊在小休的臉上,將她掀翻在地。小休樸素的單衣陷入泥淖里,碎石劃破布料,刺進她的身體。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一動不動地伏在泥地里,似乎是在等待主人的命令。

「起來!」

終於,葵一聲令下,小休立刻照做了。

這一次,葵抓著小休的頭髮,用力在空中划下一道弧線,將她甩出二尺遠的距離。小休整個人撲在泥地上,靜靜地等待著主人的下一道命令。但是葵沒有再說什麼,她緩緩來到小休身邊。

正當小休側過臉,想要看主人一眼的時候,葵抬起腳,將滿是泥污的木屐底踩在小休的頭上。她先是將腳尖點在了小休的太陽穴附近,繼而把整隻腳都踏了下去,木屐底一直蓋住了小休的耳朵。

露申抓住葵,試圖把她從小休身邊拉開,卻終究沒有那份體力。努力了一番之後,她放開手,繞到葵面前,拼盡全身的力量使自己的拳頭撞在葵的顴骨上。葵因而後退了數步,怒視著露申。

「於陵葵,我沒有想到你是這麼殘忍的人。」

葵沒有理她,反倒背過身去,開始責罵小休。

「小休,看來你的『露申姐姐』很喜歡你嘛,這樣好了,我把你送給她就是了。以後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主僕關係,你只要好好侍奉你的『露申姐姐』就是了。或者,如果你覺得還不夠的話,不妨借這個機會殺掉我。現在已經有兩個人遇害,我若死了,大家都會把我視作連續殺人事件的第三名受害者,根本不會懷疑到你身上。我以前對你很殘忍,不,直到現在都在虐待你,你對我一定蓄積了許多不滿和憤恨吧,不妨借這個機會好好報復我。只要殺了我,你就永遠地解脫了,這不是很好嗎?」

「我怎麼會對您抱有怨恨呢?」小休在泥中哭喊道,「我把一生都獻給了您,否定您也就是否定我自己。如果沒有遇到您的話,我的人生恐怕會像長夜一樣,每天在固定的地方,做著固定的活計,到死都不會有什麼改變——那根本不是人的生活,反倒更像是器皿、工具。遇到您之後,隨您旅行,在您的要求下學習技藝,聽您講述種種見聞,自此之後我才成為一個人,雖然是悲慘的、不自由的人,但已經遠遠好過之前那段扮演器皿、工具的日子!上天對待人類不是也很殘忍嗎,每年都會降下災厄,但是人還是敬重天,從不停止對天的祭祀。為什麼呢?因為人是上天所創造的,造物主本就有權隨意支配、處置自己創造的東西。我是因為遇到小姐才成為人的,所以小姐就是創造我的人,不,對我而言是神明。所以,不論您怎樣對我,我都會服從。要求我去死,我就立刻死在您面前。當您想要痛打我,我會為您遞上鞭子。因為我是您創造的……」

「夠了。」

葵推開露申,撲向小休,將她的身體翻過來,使她面對著自己,繼而反覆摑她耳光。小休則一直睜著無神的雙眼。

「這種異端邪說都是誰教給你的?難道父母養育子女,也可以隨意剝奪子女的幸福,乃至虐待、殺害他們嗎?難道君主無道嗜殺,臣子就要洗乾淨脖子等死嗎?你為什麼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所有不公,我對你不好,你為什麼一點怨言也沒有?」

「如果小姐希望我說這些是不公的、不合情理的,我也會按照您喜歡的方式回答。」

「你這個樣子,根本就沒有成為人!」葵抓住小休滿是污垢的衣襟,怒斥道,「我非常後悔,沒有將你導向正途,沒有教會你做人的本分究竟是什麼。你現在這個樣子,和器皿並沒有什麼區別。你大概永遠也成為不了人……」

一瞬間,露申彷彿明白了,葵對自己的種種戲弄與輕薄之舉,實則並非出於友誼,而僅僅出於其生性之中的殘忍與刻薄。原來一切都只是自己——總以最大的善意揣度他人的觀露申——的誤判,是種一廂情願的解讀。自己終不能與誰締結真正的友誼,以往如此,來日恐怕亦如是。

這樣想著,她心底湧起了對葵的憎惡。

與其說是葵背叛了自己,毋寧說是現實背離了露申的預期。

因為在寂寞中生活了太多時日,露申對葵的期待曾經膨脹至無限大,而此時一旦破滅,就都化作了敵意。由親近與依賴轉為憎惡,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罷了,露申漸漸意識到,自己正在失去控制。

「於陵葵,」露申在她背後冷冷說道,「我看,永遠無法成為人的是你才對。你不過是個認字的禽獸罷了。你根本不能理解人類的感情,無法理解別人的痛苦。你對『痛』的理解,停留在字面上,你知道『痛』字的各種書體,你也知道它在古書中的用例,但是你永遠體會不到這個詞的含義。其他種種與人相關的辭彙,你也都體會不了。你所能做的不過是在語詞層面上分析它們,不過是援引各種書籍里的言論來闡釋它們,但是它們在你身上,全然是看不到的。若問你什麼是『惻隱之心』,你可以講上三天三夜,但是你絕對說不出一句自己的心得,因為你根本就沒有心。你只是在套用前人的文章,重複別人的話,在貧乏而灰暗的概念世界裡活著,你和鸚鵡、猩猩沒有區別。你儲備種種學說,這些學說卻不能在你身上發揮任何作用。這也很正常,因為,那些學說都是供人類學習的,而你,根本就沒有實踐它們的資格!我之前看錯了你,現在已經看清了……」

沒等露申說完,葵已經放開兩手,起身獨自走向住所。

「小休,我其實一直想找個機會讓你離開我。我也發現,自己過於依賴你,你也太依賴我了。這樣下去很不好。我必須孤獨地過完一生,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做個普通人。所以,今天大概就是個好機會,我們的契約解除了,你以後不再是我的僕人。你可以選擇自己的未來,但是沒有『繼續跟隨於陵葵』這個選項。沒有。我會分一些財物、衣裳給你,那是你應得的。這些年來你很努力,我也確實做得有些過分。我希望以後不會再遇見你了,我只希望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能過得幸福。露申是個好人,未來的事情你可以找她商量,她絕不會設計害你。但她終究是個蠢人,聽她的話也未必有好處。」葵背對著兩人說道,「我將儘快離開這裡。我會騎馬,也知道怎樣駕車,就算迷路,繞上幾圈也總能找到方向,所以都不用你們費心。永別了,露申。」

就這樣,葵的身影自兩人的視線中消失。

露申扶起小休,講出安慰的話語。小休卻苦笑著,搖了搖頭。

「怎麼辦呢,露申姐姐,我好像被主人拋棄了。」

「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情嗎?」

「挨打是很常有的,但是小姐說不要我卻是第一次。不知道還能不能被原諒……」

「小休沒有做錯什麼,不必尋求那種人的『原諒』!」

「露申姐姐一定不懂吧。」小休說,「對不起,由於我的原因,破壞您和小姐的友誼。」

「我和她本就不該有什麼友誼。來,到我的房間坐坐吧,順便換一件衣服。雖然不知道我的衣服合不合你的尺寸。」

「不必了,我有我應該去的地方,也有我應該做的事情。露申姐姐,再會了。」

語畢,小休就朝葵的住處跑去。

「小休……」

露申連喚了幾聲,都不見她回頭。此時的露申,根本沒有追趕小休的力氣。無奈之下,她只好一個人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路經主屋的時候,悼氏叫住了她,問她為什麼一身泥濘地回來。露申委屈地撲在母親懷裡,慟哭了一場。哭完,她卻有些後怕,擔心自己的樣子被父親看到,便問起他的去向。

「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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