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四節

小斂之禮在主屋那邊舉行。

眾人將用於包裹屍體的衣衾陳放在東堂,又在堂下放置脯醢醴酒,皆以特製的功布蓋好。儀式後親人將要換上的喪服則陳列在台階以東。內室的門外置有一鼎,鼎中煮著豚肉。繼而,觀江離與若英在內室的地面上鋪起兩層席子,莞席在下,簟席在上,又把衣衾按順序鋪好。觀無逸和鍾展詩將觀姱的屍體搬到一疊鋪開的衣服上,又將衣衾一件件裹好,最外面是一層黑色的衾。觀無逸除冠,與眾人一道將屍體抬到堂中,再以夷衾覆蓋好。最後,一家人換上各自的喪服。

小斂開始後,葵留在堂里,並未參與內室的儀式,小休則與觀家的僕人一起等在堂外。奇怪的是,與觀姱交情頗深的白止水並沒有出現。儀式開始前和結束後,觀無逸都遣僕人去叫他,他卻不在自己的房間里。

事後有僕人想起,她在今早看見過白止水,他在天亮之前就往南走去了。從觀家所在的谷地向北走,有一條出山抵達都會的路。向南則只能走到群山更深處。

「白先生可能是去采蓍草了。」身著喪服的觀無逸說,「昨晚我曾拜託他為姱兒佔一卦,以決定送葬的日期。」

蓍草是最常用的占卜道具,一次要使用五十根之多,所以白止水才會入山採集。然而,這是常見且易得的草,只是采五十株的話斷斷用不了這麼久,難不成白先生也遭遇了什麼不測?

昨晚與白止水道別時在葵的心中湧起的那股不安感,此刻正再度襲來。

「白先生要趕在天亮前入山,說明他計畫參加小斂儀式。我很擔心他遇到什麼意外。」葵向觀無逸袒陳了自己的想法。

「露申,還是由你來為於陵君帶路吧。」

觀無逸命令道。露申自然應允了。

「我也一道去吧。」鍾展詩提議道,「若真的發生了什麼,只怕兩個女孩子無法應對。」

「這樣最好,我也覺得只有自己和露申一起去的話,或許會耽誤事情。真的對不起,你剛剛經歷那麼不幸的事……」

「我曾向白先生學過《詩》,『事師之猶事父也』,這種時候我怎麼能袖手旁觀呢?不過我對這邊的地形也不甚了了,還請露申帶路吧。」

於是,葵吩咐小休幫助觀家的僕人善後,自己則與觀露申、鍾展詩向南進發。

暮春是個危險的季節,山中滿是毒蟲猛獸。好在這日天氣不佳,暗雲蔽日,鳥獸知道暴雨將至,都隱伏不現。葵聽說南山的玄豹若遇到連續七日的霧雨天氣,可以一直不下山覓食。是故她總以為陰雨天走山路要相對安全一些。

但露申並不這樣想,她知道雨水可能蓄積成致命的山洪。

「原來白先生不止治《詩》,對占卜也有所研究。」露申說,「我一直以為只有治《周易》的經師才懂占卜。」

「五經本就是貫通的,任何人想研究某一部經,都必須遍讀群經才行。已故的《詩》學宗師韓嬰對《易》就非常有研究,還留下了一部《韓氏易傳》。當然,那是『韓詩』一派的學說,而白先生學的是『齊詩』。『齊詩』也有一套獨特的占卜方法,可以概括為『五際六情』。」

一談到經學問題,葵就會興奮起來。

「於陵君竟然知道這個學說,」鍾展詩訝異道,「聽白先生說,這套占卜法在他們學派內部也流傳不廣,所以他本人也不怎麼明白其中的原理。」

「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瞞著白先生沒有講,我也向夏侯先生學過《詩》,雖然還未能卒業……」

「什麼是『五際六情』?」

露申不知道葵嘴裡的「夏侯先生」是誰,亦不知道師從他意味著什麼,便將話題引回她比較關心的占卜法。

「這個解釋起來就複雜了。『五際』指的是十二地支中的五個:卯、酉、午、戌、亥。遇到有這五個地支的年份,就是『陰陽終始際會之歲』,這時可能會發生大的政治動蕩。而且,『卯酉之際為改政,午亥之際為革命』。遇到帶有午、亥這兩個地支的年份,例如辛亥年,就要特別注意,因為這時可能會發生改朝換代的革命。」

「那麼『六情』呢?」

「『五際』關乎年份,而『六情』和具體日期的關係比較大。『六情』指的是北、東、南、西、上、下這六個方位對應的感情。六方同時又與十二律對應……」

「好了,小葵不必再說下去了。這套學說過於繁瑣,有些超出我的理解能力。」

「這套方法對占卜者的要求太高,只有博洽的經師才可以掌握。況且,它討論的是軍國大事,會的人自然越少越好。再說,布衣或女子就算占出什麼時候將發生大的政治變故,又能做什麼呢?所以說『齊詩』的占卜法註定只能為當權者服務罷了,對我們來說沒什麼實用價值。露申若要占卜,就去市場上找個日者,向他買一編適合楚地的《日書》,這才是最有效率也最有效果的方法。」

小葵也真是的,在這深山老林里,我去哪裡找什麼日者呢——露申腹誹著,並沒有講出來。

「不過我覺得,占卜什麼的,能不用就盡量不用。『卜以決疑』,總在占卜,就說明你是一個缺乏決斷力的人。我雖然略通五行家、堪輿家、建除家、叢辰家、歷家、天一家 太一家的占卜方法,又學過《周易》的筮法,但絕少進行占卜。因為我決定好的事情,不論吉凶,都一定會去做,而且何時開始、何時結束都取決於我自己的心情。所以種種占卜法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那麼小葵為什麼還要學習它們呢?」

「為了幫助那些總是猶豫不決的人。我無法強迫別人聽信我的建議,但可以藉助占卜法說服他們。」

「小葵其實一點也不信咯?」

「沒有什麼比自己的判斷更可信。我需要的只是讓別人相信我的手段罷了,各類占卜法在這種時候總能派上用場。」

「不知道小葵可以把這種過度膨脹的自信保持到什麼時候,我倒是希望你能早日認識到自己的渺小。雖然比起你,我更是微不足道的,但我已預見到了,小葵終有一日會跌得很慘……」

「說到『跌得很慘』,我倒是剛剛才注意到,露申家住的地方明明是谷地,可我們才走出沒多遠的距離,就能看到深不見底的山澗,這是怎麼回事呢?」

「陵與谷都只是相對而言吧。」

「你看,那邊有一片蓍草,絕對夠白先生採去占卜了。我想他應該不會再往更遠的地方走。所以,我在想,他會不會是跌落到山澗里了。」

「露申,有什麼路可以繞到山澗下面嗎?」

鍾展詩問道。葵則走到懸崖邊俯瞰。

「有是有,但是要費一些時間。」

「你們快過來看!」葵指著懸崖邊的土壤,驚呼道,「這裡是不是……」

露申和鍾展詩連忙湊過去,只見赭色的土地上有一道較深的痕迹,似乎是有人用履在地面上反覆摩擦造成的。

「說起來,白先生確實有這個習慣,與人談話的時候會無意地不停把腳在地面摩擦。」鍾展詩說,「可是在這種地方,他應該不會遇到任何人吧?」

「未必,也許今天早上有人跟在他後面。」葵不安地說,「山澗里霧氣太重,什麼也看不到。以防萬一,我們還是到下面看看吧。露申,拜託你帶路了。」

「真的要去嗎?」

露申嘴上這樣說著,腳下已邁開步子。葵與鍾展詩緊隨其後。

通往澗底的路只容一人通過,向右一步是峭壁,向左一步則是深淵。三人抓著自山體垂落的薜荔,小心前行。

葵不時抬頭看看被絕壁切割得只剩下一半的天空。

此時若有一塊巨石從上方滑落,只怕夾在兩人之間的她毫無躲閃的餘地。

若白先生真的落入山澗,我們該如何將他帶回觀家的聚居地?想到這一點,葵更覺得煩躁,結果險些滑倒。她寧願這次遠征無功而返,寧願白先生只是在山裡迷失了方向。但是,不祥的預感像黑雲一樣壓著她的心。

露申則一心祈禱著千萬不要下雨,她知道在這種時候雨水意味著什麼。到那時,山石將變得難以駐足,他們此刻抓在手裡的薜荔也會變得濕滑而難以握緊。

到中途時,走在最前面的露申要求休息,另外兩人也表示贊同。實際上,感到疲勞的並不是他們的身體,而是一直緊繃著的神經。三人就這樣背靠峭壁,面朝深淵,一言不發。露申的呼吸聲已變得渾濁而沉重,觀芰衣死後她就再沒往山裡走過這麼遠的距離。她在心裡掐算著路程。由山上到澗底往返一趟約有八里路,若走得慢些,可能會費掉半日的時間。恐怕,他們是無法趕在午飯前回去了。

看著一隻烏鴉在山谷間迴旋了四周之後,他們繼續前行。步速較之前慢了許多,山路也愈發險仄。終於抵達澗底的時候,露申已累得撲倒在葵身上,葵卻把她推給鍾展詩,自己奔向白止水可能墜落的位置。

於是,她看到了已經變成屍體的白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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