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節

「小休,請你認真地告訴我,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葵捂著被露申打腫的右頰,如是問道。

「因為不知道您和露申姐姐之間發生過什麼,所以我也不好判斷。但是,露申姐姐的姑媽剛剛過世,您就把話題引向那種奇怪的方向,確實有些不妥。」小休按照葵的要求,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算了,還是調查要緊。」說著,葵走向倉庫,小休則跟隨在後面。

此時射進屋裡的陽光已足夠強烈,照徹隅隙,葵的調查因此得以很方便地展開。她先是重新察看了那架編鐘。橫筍與鐘體都積著厚厚一層灰塵。恐怕四年前觀無逸將家族遷至此地之後,這組鍾就再未使用過。這也不值得怪訝,畢竟在這個時代,鍾這種樂器已經無可挽回地衰落了,罕有用到它的樂舞。

葵繞到鐘的後面,走向那些剛剛未能近距離觀察的弩機與箭。它們或許與命案無關,但葵仍將之視為殺人現場的一部分而不願輕易放過。

數十年之前,時任丞相的公孫弘曾提議禁止民間蓄藏弓弩,認為若十個賊人持弩抵抗,即使一百個官吏去追捕,也未必敢上前緝拿。若民間無弓弩,賊人只能持短兵器頑抗,那樣一來只要官吏人數多,就一定能將之擒拿歸案。而時任光祿大夫侍中的吾丘壽王對此予以反駁。吾丘壽王認為,兵器的用處是「禁暴討邪,安居則以制猛獸而備非常,有事則以設守衛而施行陳」。而且,根據古禮,男孩出生之後就要讓人代表他用桑木弓和蓬草莖做的六支箭射向天地四方,表明他志業之所在。總結說來,若禁止百姓持有弓弩,一來將使他們在兇險面前無以防備,二來勢必要廢除先王制定的古禮,因此絕對不可以實施這樣的政策。這是葵出生以前的事,但這段爭論流傳頗廣,她在習射時聽人講起,對此深以為然。昨日在曠野上反駁露申時,其實也暗用了吾丘壽王的觀點。

弩機計有七把。葵拾起其中一把,仔細打量著。

這些弩機都裝在銅郭內,最上端是被稱為望山的部件,主要用於瞄準。望山兩側是一對弩牙,其下則是懸刀。懸刀與弩牙之間用鉤心連接。鉤心隱藏在銅郭內部,從外面不能窺見。四個部件上都有孔,以鍵嵌入孔里,使之合為一體。使用時,先用弩牙叩住弦,再將箭放在弩臂上,扣動懸刀,露在外面的弩牙就會縮進銅郭里,緊繃著的弦因而收歸原位,箭也會應聲射出。

在葵看來,整個過程毫無技術性可言。對於膂力不足的人來說,以弩射箭並無難度,比較困難的反而是拉動弦再將它扣在弩牙上的過程,因為弩上使用的弦較弓弦更緊,也更難拉動。不過,弩機在設計時就考慮到了這個問題——在裝弦時,只要將弩置於地上,踩住弩臂前端張開的翼,手執弩臂末端,就可以運用全身的力量拉動弩弦,這一動作被稱為「蹶張」。

葵雖然心知弩的工作原理與使用方法,卻因為厭惡而從未真正使用過。她命小休拾起一支箭,自己則照前文提到的方法,手腳並用,將弦扣在弩牙上,又從小休手裡將箭一把奪過來,在弩臂上架好,繼而瞄準牆壁上的某一點,扣動懸刀。箭射出之後沒入牆壁里。

「這樣的威力,完全可以射殺百步以內的敵手。」

葵自言自語著。

「小姐,請問您剛剛做的事情與案件調查有關嗎?」

小休不合時宜地問道。

「什麼時候學會諷刺主人了,」葵將手裡未上弦的弩機對準小休,「總這樣多嘴,當心被我射殺哦。」

「小姐不會做這麼亂來的事情。不過,現在還是好好調查現場吧。否則過一會兒可能又會被露申姐姐打。」

「好了,我知道了。不過你看,這裡其實也沒什麼好調查的。」葵說,「在你過來之前,我一直留在現場,該看的都看到了。我只是想在這裡冷靜地整理一下思路而已。所以,你不要和我講話了。」

小休無奈,唯有深深頷首而已。

葵又擺弄起手裡的弩機。

臨近正午的時候,露申返回倉庫,並招呼葵去正屋那邊用餐。在那之前,葵一直沒有用心調查,弩機之後,她又在編鐘上面花了不少時間。小休心知她在做的事與調查全無關係,卻礙於命令,不能言語。

「露申的調查有什麼進展嗎?」

「小葵的調查有什麼進展嗎?」

露申反問道。她一進門就看到於陵葵在擺弄編鐘,又見到射入牆壁的箭,心裡很是不滿,結果提問的主動權又被葵搶去,因而更覺憤懣。

「我想請教一下,這裡原本儲藏了幾把弩機?」

葵有意岔開話題。

「七把。還有另外七把存放在主屋後面的倉庫里。」

「原來那裡還有一間倉庫,午飯之後帶我去那裡看看吧。還有鍾夫人這幾日住的房間,也有必要調查一下。」

「我會和父親他們商量的。」露申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那麼請小葵回答我剛剛那個問題,你的調查有什麼進展嗎?」

「有一個發現。」葵說。露申則露出狐疑的表情。

「說來聽聽。」

「鍾夫人沒有碰過弩機和箭,但是,編鐘上留有她碰觸過的痕迹。」

「這就是你的發現了?」露申不屑地說,「我問過父親了。昨日午後姑媽向他問起過編鐘的事情。姑媽不知道搬家之後鐘被陳放在哪裡,所以才問。父親也如實告訴了她。據此基本可以確定,姑媽早上到倉庫來是為了察看這架編鐘。不過,姑媽早上出門時,表哥和表妹還在房間里,他們兩個後來一起散步到谷口,遇到了江離姐和若英姐。」

「你還探聽到了什麼消息呢?」

「還有就是,在姑媽身上確實發現了打火用的燧石,而且仍留有剛剛使用過的痕迹。我又向展詩哥詢問了那盞行燈的來歷。他說姑媽房裡的多枝燈上面的行燈確實少了一盞。而且據他說,仍留在房間里的六盞行燈,樣式和倉庫里發現的那盞相同。」

「就這些了?」

「就這些了。」

「已經足夠了。」葵說,「午後帶我去調查一下另一間倉庫和鍾夫人的房間吧,不知道能否發現新的線索。到目前為止,我們對殺人兇手、作案手法以及行兇動機都茫無頭緒,甚至連站得住腳的假說都提不出。不管怎麼說,此次事件都過於蹊蹺了。」

「難道又會像四年前發生在伯父家的慘劇一樣變成一樁懸案……」

「但願不會。」

午後,兩人來到主屋後面的倉庫。

因為怕自己的行動遭到「妨礙」,葵命小休去幫觀家準備喪事。

與兩人上午進入的倉庫不同,這一間的屋頂較一般的房屋高出許多,房梁離地面約有兩丈。在北面牆上靠近屋頂的地方開了一扇圓形小窗,直徑只有四寸左右。存放在這間倉庫的主要是祭祀和日常生活中可能用到的金屬器皿與玉器,此外又有少量樂器、幾把裝在鞘里的尺刀、七把弩以及若干支箭矢。

器皿有鼎、甗、敦、簠、簋、尊、壺、盉、盤、匜,都是戰國時的樣式,其中一些葵在昨日的宴會上見過,多數則是初見。玉器則有圭、璧、璋、琮、琥、璜,其中僅圭這一類就有不下十種,形制顏色各異,有些連自負博聞強記、深諳禮學的於陵葵也叫不出名字。

「這些名物的名稱和用法你都曉得?」

「怎麼會曉得。」露申不以為意地說,「其中的學問,即使是我父親也不能通曉呢。這方面的問題去問若英姐比較好。這些名物原本藏在伯父家,她應該從小接觸它們,又從伯父那裡聽聞了不少這方面的知識。若不是因為她的精神狀況一直不佳,今年的祭祀本應交給她來主持才對。」

「祭祀的準備工作已經中止了嗎?」

「是啊,畢竟發生了這樣的事。伯父家出事那年也沒有舉行祭祀。」

「那邊的鼓,每次祭祀時都會用到嗎?」

葵將手指向倉庫一隅,如是問道。那裡放著一架建鼓。禮書上說:「夏後氏之鼓足,殷楹鼓,周縣鼓。」意思是,夏代的鼓平放在有足的架子上;商代的鼓側放,在鼓框兩側鑿孔,讓豎立的柱從孔中穿過;周代則將鼓懸在架上。所謂「建鼓」,和商代的做法相同。葵眼前的這架就是如此,一根木質長柱貫穿了鼓體上下兩個平面。但是,她平素見到的建鼓,可供擊打的鼓面往往只有兩個,而這架鼓上卻有八個。說起來很不可思議,這面鼓的上下兩個平面都是正八邊形,八個與地面垂直的面則是矩形的。上下面都是木質,又被柱子貫通,自然無法擊打。而環繞一圈的八個面,蒙著牛皮,皆可敲出聲響。葵心知這是祭祀天神時使用的「靁鼓」,但即使是她,也只是聽過這類鼓的形制,至此才親眼見到。

「每次都會。」露申回答道。

葵又注意到兩旁牆壁上懸掛著的幾件弦樂器,分別是琴、瑟與箏。皆未施弦。還有竽與笙,各數支。從樣式來看,它們也都是戰國時代流傳下來的舊物。

「這些樂器都是祖上傳下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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