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由房門投入室內的光,葵查看了觀姱的屍體。
屍體平躺著,臉部有一半隱藏在房間深處的陰影里,兩腳距離房門則不過二尺。一道刀傷橫在其頸部,割得很深,應該是致命傷。鮮血染紅了她的白色衣襟。地面上並沒有多少血跡,恐怕殺人現場並不在室內,而是在門外的草叢那邊。
啊——立在葵身後的露申驚叫了一聲,連退數步。
「去叫你的父親過來。」
「但他昨天說,今早要和白先生一起入山……」
「你若能找到他的話,請務必叫他過來。或者,先讓你的堂兄來幫忙吧,如果他還在谷口的話。這件事還是儘快讓你的父親知道為好。」
露申應允,轉身向谷口跑去。
葵也走到門外,她不願獨自面對死者。正在這時,有腳步聲從溪水那邊傳來,那是聽到露申的驚叫聲而趕來的觀江離與鍾會舞。
待兩人來到房門前,葵說道:「江離姐和我進來一下,會舞妹妹還是留在外面吧。」
「到底發生了什麼?」
會舞問道。
「你的母親可能遭遇了不測。」
葵竭力用鎮靜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
「怎麼會……」
「算了,你們一起進來吧。」
就這樣,江離與會舞跟在葵身後,走進倉庫。
「媽媽……為什麼……」
鍾會舞跌坐在地,失神地哭號著。
旋即,門外傳來了新的足音,葵窺向門外,見到鍾展詩和觀若英自谷口跑來。展詩沖入倉庫,抱住無法承受悲痛的妹妹,視線則集中在已故的母親身上。若英卻沒有進入房門,甚至沒有穿過那片血染的草地,而是立在距離房門三四丈遠、臨近對面山體的地方。恐怕她也自知無法承受這樣的場面。
「為什麼讓會舞也進來?」
展詩問道,顯然是在譴責與會舞同在屋裡的江離與葵。
「是我的錯,對不起,我有些混亂……」
葵主動承擔了罪責。
「她還是個孩子!」
展詩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知道再講下去自己也一定會哭出來。但現在不是哭泣的場合。
「結果,露申自己入山去找家主了嗎?」
葵問道,她擔心著露申的安危。
「她只是告訴我母親遭遇不測,讓我務必到這裡來,然後就跑開了。」
果然露申考慮的方案比較周全,自己剛剛的提議則全然沒有考慮鍾展詩的感受——葵在心裡如是自責著。
在他們對話的時候,太陽稍稍自東向南移了一些,室內的光影也隨之移動。於是,一把染血的書刀出現在陽光下。時人若不慎在竹簡上寫錯了字,往往會以長不盈尺的書刀將誤處削去,再重新書寫,因此它常見於讀書人與文吏的囊中、案頭,甚至有人會隨身攜帶。見到兇器的瞬間,葵就已確定這會是一樁棘手的案件。因為當時官府在追緝兇犯的時候,總是會由兇器入手。若兇器留在現場,往往很快就能捉拿真兇。畢竟,即使在漢王朝全盛的時候,農具以外的金屬製品在民間仍是不常見的。
但書刀……
就算是旅行中的自己,行李中也裝有數把,定居於此閱詩敦禮的觀家就更不必說了。
書刀旁又有一盞行燈,應該是觀姱帶來的。
因陽光射入角度的變化而映入眾人眼中的,並非只有書刀和行燈,還有一架編鐘。那是自戰國時代流傳下來的舊物,曾由楚王賜與觀氏的先祖。兩排鍾懸在木質的筍上,上下各十二,總計二十四隻。上排為小號的鈕鍾,素無紋飾。下排則是稍大且長的甬鍾,錯金,飾以鳳紋,其上又有三排凸起的枚,枚長約一寸。筍經過髹漆,又繪以彩色紋樣,架在左右兩支銅虡之間。虡身高約六尺,亦錯金,飾以夔紋,安在銅基座上。基座上刻著蟠龍與不知其名的花瓣。
編鐘後面又放有一些雜物,數把弩機和若干支箭,但並沒有可供人藏身的地方。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若英的聲音——
「……於陵君在裡面。」
葵走到房門前,只見小休站在若英身邊,就邁步走向那裡。
「……姑媽她?」
若英見葵走來,問道。葵只是黯然地搖了搖頭。
「小姐,請節哀。」
「這話還是和若英姐姐講吧。」葵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不過,小休為什麼會在這裡?」
「小姐去了很久,我有些擔心,怕您有什麼要吩咐的……」
「小休過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人往反方向走去?」
「反方向是指?」
「從西往東,也就是從這邊往你過來的地方走。」
「並沒有見到什麼人。」
「那麼若英姐姐呢,你和鍾展詩之前一直站在谷口吧?」
「是啊,和江離分開之後我們就一直在那裡。」
「那段時間裡一直沒有見人經過嗎?」
「沒有。後來露申跑了過來,她說姑媽遭遇不測,我就和展詩哥奔向這邊,一路上也沒有見到旁人。」
這樣的話就奇怪了——葵在心底尋不到解釋。
「那麼,站在這裡的時候呢?」
葵指著若英腳下的位置問道。
「也沒有見過誰。」若英說,「只有小休朝這邊走過來而已,離開的人就不曾看到了。剛剛我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轉身去看,就見到了小休。她問我於陵君在哪裡,我告訴了她,於陵君就出現在門口了。」
可是,這樣的話就奇怪了——兇手究竟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葵的思考陷入了僵局。
莫非,兇手根本就沒有離開?這樣想著,葵繞到倉庫的西側。結果,她發覺倉庫緊傍山體而建,背面根本容不下一人通過或藏身。並且,倉庫西側也沒有什麼可以作為掩體的樹或巨石。緊接著,她來到倉庫東側,那裡有一口井,井欄背後恰好可供一人藏身。但是此刻,那裡空空如也。
就這樣,葵回到若英和小休那裡,就見到露申與觀無逸自東疾奔而來。觀無逸繞開血跡,步入倉庫,命江離把鍾會舞送到門外,又令鍾展詩幫助自己將觀姱的屍體搬到觀家的主屋那邊去。
「於陵君,露申說你一直和她在一起,我知道你是沒有嫌疑的。對不起讓你捲入這樣的事件。實不相瞞,我年輕的時候為友人報仇,曾手刃數人,若將此事報官,只怕舊案被重新提起,所以我希望能在不驚動官府的情況下找出真兇,我也會以自己的方式為姱兒報仇。昨晚我見識到了你的機辯,所以希望拜託你調查這件事。露申,沐浴飯含一類的事情你想必做不來,就留在這裡協助於陵君吧。」
觀無逸果決地說,葵也表示應允。
於是,觀無逸與鍾展詩小心地抬走了觀姱的屍體。江離攙著鍾會舞,緊隨其後。若英則與之拉開一些距離,也往觀家的主屋走去。葵仍留在剛剛若英站的位置,露申和小休則陪在她身邊。
「露申,你做得很好。」
「姑媽對我這麼好,我卻只能為她做這麼一點微不足道的事。」
「已經足夠了。」葵說,「比我想像得要快很多。」
「因為父親和白先生那時已經從山裡回來了。」
「那麼,當時其他的人在做什麼呢,比如你的母親,以及你家裡的僕人?」
「她們都在主屋那邊,整個清晨都不曾離開過。畢竟早上總有許多要做的雜事。」
「我明白了。下面,我們一起找出兇手,藉此告慰鍾夫人的魂靈吧。」葵冷靜地說,「我相信這起事件一定是人為的,鍾夫人絕非自殺。因為如果她是在門外的草叢處自剄的話,恐怕是無法走到倉庫內的。一般而言,人在受了重傷的情況下仍可以爬動,但那樣一來,一定會在地面留下一行血跡,且屍體最後一定呈趴伏在地的狀態。而鍾夫人被發現時平躺在地上,說明一定是有人在兇案發生後將她拖動到那裡。」
「這一點我贊同。」露申說,「可是,為什麼兇器會出現在倉庫里?兇手若要搬動屍體,應該會丟下兇器才對。」
「在此之前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麼兇手要將鍾夫人的屍體搬入倉庫?」
「或許是為了延緩屍體被發現的時間?」
「那麼,」小葵打斷露申繼續問道,「若要延緩發現時間,為什麼沒有將門外的血跡清理乾淨呢?你看,倉庫旁邊就有水井,如果兇手有心清除血跡,直接用汲水倒入木桶里,再用木桶里的水沖洗草地即可,為什麼兇手沒有那樣做呢?」
「恐怕是因為來不及吧,或許是聽到了什麼動靜,覺察到有人過來。」
「下一個問題,鍾夫人和兇手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
「應該是在我們第一次經過這裡之後吧。」
「我想也是,而且應該是在江離她們過來之前。因為如果在那之後的話,當時站在谷口的若英和鍾展詩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