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向春之末,迎夏之陽。黃鳥立在枝梢,啼聲不斷。露申牽著葵的右手,引她走向溪邊,自己的右手裡則握著精巧的沐盤。盤中放著木梳與篦,亦有用於拭乾頭髮的布。她們此行不是為了懷沙自沉,亦不為採桑,只是赴濯發之約罷了。
《離騷》有雲,「朝濯發乎洧盤」,這講的雖是女神宓妃的生活,而楚地的習俗也可以從中窺知了。
兩人穿行在峽谷間,兩側是峭壁,一路向西走去。峽谷時有曲折,但總體是東西向的,最西端是一泓溪水。這段溪流與它的上下游之間都隔著瀑布,所以無法循著水流走到山外。因而,不必擔心在路上或濯發時遇到外人。
「小葵不叫小休一起跟來,真的沒問題嗎?你知道該怎樣洗頭髮嗎?」
露申問道。兩人出門的時候,小休仍留在房間里。
「你可以教我。」
「我才不要教你呢,我又不是你的僕人。」
「那麼,就拜託你幫我洗了。」
「小葵知道什麼是羞恥嗎?」
「當然知道。『禮,君不使無恥,不近刑人』。我覺得你不是無恥之人,才這樣差遣你,你應該感到榮幸、快慰才是。」
葵強詞奪理,可惜闇昧如觀露申者終究不知道該怎樣反駁。所以她賭氣地默不作聲了,卻沒有放開葵的手。
途中,兩人路過了一間版築結構的房屋。屋門前生著雜草。
葵向露申問起這間房的用途。露申仍生著她的氣,不願作答。葵就反覆在她耳邊作問,露申嫌煩,便告訴了她。
「這是存放樂器和弩機的庫房。」
葵仔細打量了這間屋。它彷彿是嵌在崖壁里。屋門其有兩扇,緊掩在一起,可以推想裡面存放著貴重且巨大的樂器。房屋東側與崖壁之間又有一口水井。井上設有轆轤,以便汲水。一道繩索垂入磚石壘成的井欄。井欄旁又放著一隻木桶。
兩人又向西走了三百餘步,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兩山之間夾著約十丈寬的溪流。淺灘上滿是平滑的細石。岸邊的坡地上生著白芷、蕙草、揭車、杜衡、菉、蘋、藑茅、紫茢、蕭艾、杜若,水中則生有蒲與白薠。
對岸的山體上覆著薜荔。翠鳥盤桓於兩山之間。
露申在岸邊放下沐盆,將卸下的玉笄置於其中。葵也散開長發,以之覆蓋顏面,來到露申面前。露申先是一驚,又發覺此時對方遮蔽了視線,實在是偷襲的好時機,就推算著位置,在葵的額頭上猛敲一記。
「喂,你是小孩子嗎?」
「你才是小孩子吧……」露申反詰道,「做這種無聊的事來嚇唬人。」
「我不是要嚇唬你哦,」葵說著,將長發理好,「我只是在想,『朱明承夜兮時不可淹』,但有些時候,我們會希望良夜永不結束,清晨永不到來。因為和心愛的人一起共度的夜晚總是太短暫了,所以《詩經》里才會有『女曰雞鳴,士曰昧旦』這樣的句子。如果是我的話,為了抹殺白晝已到來的事實,可能會不惜撲殺世上所有的公雞,藉此讓夜晚一直延續下去……」
「這和你剛才做的事情有關係嗎?」
「有關係的。我剛剛在思考,除此以外有沒有其他方法能延續夜晚。於是我想到了,只要將頭髮散開,披在面前遮住眼睛,長夜也就不會結束。」
「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露申試一下就懂了。」說著,葵將露申的長髮散到面前,遮住了她的眼睛。「這樣,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於是露申被推入水中。
她掙扎著起身,嘴裡不斷湧出不適合少女的言辭。葵早已遠遠避開,裝作沒聽到露申的話,猶自擺弄著發梢。露申自知鬥不過葵,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心裡想著要先將濡濕了的衣服晾起來,再做打算。
附近有棵辛夷木,最低的樹枝恰好適合晾晒衣服。她拖著因浸了水而變得沉重的襜褕,走到辛夷木下。今年的花已開敗了,枝頭滿是綠葉。露申褪下外衣,將它擰乾並掛到樹枝上。
葵問她是否需要幫忙,露申也不作答。
最後,露申身上只剩下最低限度的貼身褻衣。
事已至此,已經不能僅僅濯發了——露申這樣想著,來到水邊,將褻衣脫下,攤在一塊大石頭上,又脫下木屐,一步步走入溪水裡。葵見狀,踱到石邊,欣賞著露申的身體,心裡則在盤算如何將露申的褻衣偷偷拿走。
正在這時,峽谷那邊傳來了談笑聲。旋即,觀江離與鍾會舞出現在谷口。
露申也覺察了,此時水剛剛沒過她的膝。因羞恥難耐,她遽然躍入水中,讓溪水浸沒全身,只把頭露在外面呼吸。
「露申她怎麼了?」
江離關切地向葵問道。
「事情是這樣的,來到這裡之後,露申回想起自己短暫的一生之中種種可恥的事情,頓覺無地自容,遂有了輕生的念頭,問我要不要和她一起死。我還年輕,壯志未酬,就拒絕了她。結果,露申說她『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知死不可讓』,就脫光了衣服,跳到水裡想把自己淹死……」
「露申,是這樣的嗎?」
江離問道。她的話音還未落,葵用兩根手指夾起了露申的褻衣,又以兩手各執一端,擺出要撕裂它的樣子,試圖以此威脅露申,讓她承認自己是出於求死的目的才跳到水裡的。
「才不是這樣呢。是小葵她……」
坼、坼、坼——於陵葵手裡的衣物應聲而裂。
「於——陵——葵——」
露申終於忍無可忍了。她頂著水流的阻力,大步邁向岸邊。繼而不顧羞恥心與將盡的春寒,衝到了岸上,將粉拳朝著葵精巧的鼻子揮去,卻被姐姐江離攔了下來。
「露申,不得無禮!」
妹妹的頭上就這樣挨了姐姐一記巴掌。這場面把一直站在葵身後的鐘會舞嚇到了,她連退了數步,心裡嘀咕著「是不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為什麼連江離姐也不站在我這邊!」露申哭喊道,表情很是猙獰,額頭上的掌印也因而蜷成一個紅團,「這樣的話,這樣的話,我只好死給你們看了!」
說著,她抱起水邊的一塊大小適中的石頭,快步奔入溪流,連同她的頭也一起浸沒在水裡。不過岸上的三人都沒有下水救她的意思。又過了一會兒,水面上湧起了氣泡。看到這裡,葵褪下了身上襌衣,拿在手裡。
其實露申入水之後不慎放開了手,石頭已經沉到了水底。結果,終於無法忍受水下世界的露申,還是將頭浮出了水面。
於是,葵將襌衣重新穿好,走到江離面前,微微低下頭。
「江離姐,我好像做得太過分了。我已經在反省了,所以請你像對待露申那樣……」
「小葵這張嘴,早晚要惹禍的。」
江離說著,用手指拉扯於陵葵的臉頰。葵也一反常態,順從地任對方欺侮。
「露申,我已經教訓過小葵了,你也不要再任性了,趕快上來!」
「可是,我的衣服……」
想到自己的褻衣已被葵撕裂,露申剛剛平息的怒火重燃起來。
「露申的衣服還沒有晾乾,讓她再在水裡泡一會兒吧。我去看看她的衣服。」
葵解釋道,邁開步子走向那棵辛夷木。
「小葵該不會是想把我的外衣也撕破吧?」
「好像還要等一等。」葵摸了摸露申晾在樹枝上的衣物說道,「說起來,若英姐姐怎麼沒來?」
「早上好不容易才叫醒若英,她也同意和我一起到溪邊濯發,但還沒走到谷口的時候遇到了展詩和會舞。若英突然說有事要問展詩哥,所以我就把會舞帶過來了。若英說會在那裡等我回去,他們現在也許還在峽谷的另一端。」
「雖然見不到若英姐姐有點寂寞,不過遇到鍾家妹子也算是意外收穫了。」葵興奮地走向鍾會舞,無視對方的意志握住了她的兩手,「我很喜歡你的歌聲。你還這麼年輕,就能演唱《青陽》這樣複雜的曲子,實在令人嘆服。」
「哪有……我很普通的……和哥哥根本沒法比……這首江離姐也會唱……」鍾會舞是個怕生的孩子,只有在唱歌的時候才會變得勇敢。「不過於陵君……為什麼會知道那首歌的名字?」
「是啊,為什麼呢?」葵知趣地放開鍾會舞的手,繼續說道,「在長安的時候有幸聽過而已。或者說,碰巧和已故的協律都尉李延年大人有過幾面之緣。而且這首歌的詞在長安流傳很廣,是司馬相如的遺作。我一直很喜歡司馬相如的辭賦,搜集了他大部分的作品,僅僅通過歌詞也可以判斷出它就是《青陽》。」
最初,國家的最高規模祭祀並不使用樂舞。元鼎六年時,今上認為民間祭祀都有樂舞,而國家的最高祭祀反倒沒有,實在不合情理,就封剛剛因為擅長音律而得寵的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命他製作郊祀用樂。那時司馬相如已去世,但他生前寫過一些《郊祀歌》詞,都被李延年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