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節

「說起來,我一直想向兩位博學的貴客請教一些關於神明的問題。雖然我知道儒者不談怪力亂神,但現在大家一說起有關神明的話題,也總要援引儒說,否則就會被斥為異端。」

似乎是為了緩和氣氛,主人觀無逸開口了,將話題轉向幾日後的祭祀。

「觀氏曾經執掌楚國的國家祭祀,祭祀的主要對象則是楚地信奉的神祇。其中東皇太一是最高的主神,其次則是東君、司命、雲中君等天神,然後是湘君、湘夫人、山鬼等山川的神明,再之後是國殤一類的人鬼。屈原的《九歌》即根據楚地的諸神體系寫成。我原本以為東皇太一是楚地特有的神,但是我聽說如今漢王朝的國家祭祀也以太一為主神;而在長安主持對東君和雲中君的祭祀的,並非楚巫而是晉地的巫者,這讓我非常詫異,所以想向你們請教一下……」

「我在長安遊學的時候,也聽說了一些與郊祀有關的事情,但我主攻的究竟是《詩經》,對禮學研究甚少,恐怕不能為您釋疑解惑。不過,於陵君好像精通禮書,對此應該有自己的看法吧?」

白止水就這樣將自己無法解決的問題推給了他身旁的少女。

「我可能有些醉了,所以一時也不知該怎樣回答。」葵說,「所以,請優容我費些時間,梳理一下本朝的國家祭祀,然後,關於『太一』的問題也就能得出答案了。至於為什麼由晉巫來祭祀東君和雲中君……實在抱歉,我也不是很明白。這是高祖在國家初立的時候制定的職權劃分,或許沿襲自秦朝的制度吧。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太一、東君、雲中君這些神祇,其實並不是楚地特有的,而是戰國時代各國普遍的信仰。」

於陵葵的話似乎否定了楚地信仰的獨特性,這令觀無逸多少有些不悅,但他確實禮貌地「優容」了她,畢竟在他看來,對方儘管篤於學問、頗富見識,仍不過是個與自己的小女兒同齡的女孩子罷了。

不過於陵葵下面的話會證明,觀無逸實在低估了她。

「『太一』又寫作『大一』或『泰一』,有時則省稱為『太』。中央政府對它的祭祀,始於今上。漢室之前祀奉的最高神,是五方的天神,也就是所謂的『五帝』,即白帝、青帝、黃帝、赤帝、黑帝。直到元朔五年的時候,山陽郡薄縣有個名叫謬忌的方士,奏請今上祭祀太一,並提出了祭祀方法。他說,『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也就是說,他認為太一是統領五方天神的最高神。今上採納了他的奏議,在長安城東南郊設立了祭祀太一的祠壇。這是中央政府對太一進行的第一種祭祀。

「第二種可以說是對第一種的補充。有人提議說,古代天子要祭祀『三一』,即天一、地一、太一。於是今上又命太祝在之前建立的祠壇上實行這一祭祀。

「之後,又有人提出了新的祭祀方法,被今上採納並在之前建立的祠壇旁實行。這一方法不僅祭祀太一,同時也祭祀了黃帝、冥羊、馬行、皋山山君、武夷君、陰陽使者等神明。這是對太一的第三種祭祀。

「到了元狩五年,今上大病初癒,建立壽宮,祭祀神君。神君之中地位最高的是太一,其次是太禁、司命一類的神。這是第四種。

「至元鼎五年,今上命祠官寬舒在甘泉宮建立了太一祠壇,模仿謬忌講的形制,共三重,將供奉五帝的祠壇環居在太一祠壇之下。當年冬至,今上親自郊拜太一。據說那晚夜光通明,有黃氣衝天而上。這便是對太一的第五種祭祀。

「入秋之後,今上準備征伐南越,為此又禱告了太一,這次還繪製了『靈旗』,上面畫了『太一三星』,所以又被稱為『太一鋒旗』。祭禱的時候,太史手執這面旗,指向準備征討的國家。這是第六種。

「最後,到了元封五年,今上按照濟南人公玉帶奏上的明堂圖的構造,在奉高縣西南建立了明堂。明堂的具體形制我不便告訴大家,不過裡面祭祀的神靈倒是不妨一談。明堂主要祭祀我朝高祖,同時也祭祀太一、五帝和后土。這就是對太一的第七種祭祀。」

聽完於陵葵的總結,眾人滿是茫然地面面相覷,無法從中理出什麼結論。

「以上的這些祭祀,大約可以分為三類。」於陵葵繼續說道,「首先是第三和第四種祭祀,其中太一的身份很難確定,祭祀的方法似乎也缺乏依據。我懷疑這些祭祀方法是方士雜糅民間信仰而創造出來的,所以我也很難從中分析出什麼結論。

「剩下的五種祭祀,則可以分為兩類。在第一類祭祀中,太一是作為至高的天神出現的,其中包括第一種、第五種和第七種。在這三種祭祀中,太一都與『五帝』一起出現,並且被視為『五帝』的統領者。因為『五帝』是各方的天神,可知此處的太一正是謬忌所謂的『天神貴者』。而在第二類祭祀中,也就是第二種和第六種祭祀方式裡面,太一和數字『三』聯繫在一起了。這應該引起我們的注意。由第六種祭祀中所謂『太一三星』可以推知,在這裡太一是星名。而結合第二種方法來看,『太一三星』很可能分別對應著天一、地一和太一。」

說到這裡,葵啜了一口酒,繼續說下去。

「下面,我想從天象的角度來解釋這個問題。我認為,這兩種『太一』都與我們頭頂上的星空有關。在最初的觀念里,天空的君主是日、月,而眾星的地位幾乎是平等的。《鴻範》所謂『庶民惟星』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後來,為了占卜的便利,『天官』系統漸漸形成了。

「『天官』將天空按照中、東、南、西、北劃分成了五個部分,它們又分別對應著人間的種種事物。例如中官,就象徵著人間的王宮。根據占星家的說法,『中官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之常居也,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屬。』這裡說的天極星,其實並不在天空的正中央,而是偏北一些,所以也被稱為『北辰』。孔子所謂『為政以德,譬若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說的也正是『天極星』。因為它的地位實在特殊,有時也被稱為『帝星』。又根據『太一之常居也』這句,可以推知,這顆星就是太一。而《春秋公羊傳》說『北辰亦為大辰』,則是北辰即太一星的旁證……」

「可是,」露申打斷了於陵葵的話,「小葵剛剛不是說,『太一』是三顆星中的一顆嗎?如此說來,太一應該是『旁三星』之一才對。」

「的確,露申還真是捷悟啊。這裡的『旁三星』就是所謂的『太一三星』,即『三一』,分別是天一星、地一星和太一星。」

「那麼你剛才說的『天極星』呢?」

「那個也是太一星。」

「為什麼會有兩顆太一呢?」露申說著,用左手的食指蘸著酒在食案上畫了一大三小一共四顆星。

於陵葵握住她的手,將之移到三顆小星那裡,在其外圍畫下一個方框。

「三顆小星,合起來是『太一三星』。據我推測,它們三顆星其實是大的太一星分裂之後的產物。」於陵葵說,「這樣說也不是很確切,讓我想想應該怎樣表達才好……」

「根據小葵給出的材料,好像只能講到這一步了。大的太一星與太一三星的關係,似乎還是搞不清楚呢。」

「好吧,那麼讓我補充一則材料。儒家的禮書中曾講到,『夫禮必本於大一,分而為天地,轉而為陰陽,變而為四時,列而為鬼神,其降曰命,其官於天也』。這裡的『大一』即太一,這裡說到的『太一』這個概念,似乎不僅僅是天神。所謂『其官於天也』是說它支配著天,那麼它應當是比天更高一級的。

「《老子》所謂『天法道』,那麼這個『太一』,莫非就是『道』的意思?我認為可以這樣理解。根據『分而為天地』這句可以知道,天地是由『太一』分裂而來的,所以太一應該是一種天地未剖的混沌狀態。這一完整而混沌的『太一』分裂之後,產生了天與地,再剩下的一部分,就是作為神明的太一了。

「如此說來,與原初的太一對應的天體是大的太一星,也就是天極星,而產生出來的天、地、神分別對應『太一三星』中的天一、地一和太一 。」

坐在葵身旁的白止水為之撫掌不已,露申也對她投以敬慕的眼神。

「可是啊,於陵君,你的這些論證似乎和我的問題沒什麼關係的樣子。」身為長輩的觀無逸毫不避諱地指出了這一點。

「馬上就講到那裡了。」於陵葵以少女特有的腔調說道,「不過,說起來還真是可恥呢,我有點忘記了,您的問題是……」

其實我也不記得了——雖然觀無逸很想這樣附和一句,事實也的確如此,但是作為長者的他究竟不能這樣說。露申也看出了這一點,但她也不記得當初自己的父親究竟要請教什麼。小休亦覺察了這尷尬的氣氛,但以她的身份,不適合介入其中。

雖然如此,小休還是發問了。

有時明知會被責罵,小休還是想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大概是希望藉此引起主人的注意吧。

「小姐,我不是很明白……」小休拽著葵的衣袂,膽怯地問道,「小姐剛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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