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徒有其名。風在山谷間回蕩之際,寒意仍不免滲進每個人的骨髓。
即便是平日以勤勉著稱的觀芰衣,此時也只是枯坐在主屋鋪設有莞席的地板上,倚著憑几,在膝頭攤開一卷琴譜,和睡意做著鬥爭。她身上披著厚實的衣物。悠遠的樂音在芰衣的腦海里奏響,凍得僵直的指尖卻絲毫沒有動彈的意思。
芰衣的眼皮越來越沉重,睡意漸漸襲來。因為尚未把新學的曲子溫習一遍,她並不想回房間就寢。
一陣叩門聲,打破了她的睡意。
院門距離主屋約有三十步遠,雖然風勢未殺,叩門聲仍清晰可辨。叩擊聲並不重,卻異常急促。
起身將長衣草草整理了一番之後,芰衣離開主屋,奔向院門。
日落之後,下過一陣細雪,山脊和平地都被染成了銀白色。芰衣家的庭院也不例外,儘管星月都被陰雲遮去了蹤影,投到院子里的只有主屋幽微的燭火,卻也將那薄薄的一層積雪映得如月光般明澈。
或許是聽到了腳步聲的緣故,門外的人不再叩門。芰衣聽到了對方的喘息聲,便試探著問了一句:
「……若英?」
「芰衣姐……」
觀芰衣急忙拆下門閂,打開院門。
當時只有十三歲的觀若英一瞬間撲倒在她懷裡,一副魂飛魄散的樣子。芰衣將癱軟無力的堂妹攙回主屋時,父親觀無逸和胞妹江離也趕了過來。
觀無逸問若英發生了什麼,她卻把臉埋在芰衣的兩臂里,瑟縮著不能回答。無奈之下,只好由芰衣貼在她耳邊發問,若英才以遊絲一般纖弱的聲音道出了實情。
「被父親……打了……」
此時芰衣才注意到,明明是這樣的天氣,若英卻只穿了一件單衣。並且,貼在若英背部的素繒浸著血跡。
她請求父親讓若英留宿,得到同意之後,便扶著堂妹前往自己的房間。從主屋過去尚有一段路,她只好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若英身上。又差遣江離去替若英取些換洗的衣物。
回到住所,芰衣幫若英脫下衣服,稍事查驗。只見若英身上,自脊背到大腿中段,都密布著笞責的傷痕。若英的皮膚簡直就像是她剛剛披在身上的那塊素繒,笞痕則像是交叉在一起的經緯線。傷得較重的地方皮肉已綻開,輕處也瘀青並腫起。
觀無咎伯父對待子女的確十分嚴苛,若英也的確是個叛逆的孩子。她自小便同兄長一起學習祭祀的技術,並被寄望日後能成為參與漢王朝國家祭祀的巫女。
在芰衣的印象里,這樣的責打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伯父的怒氣總是難以平息,往往不僅要痛打若英,還要把她在主屋後面的倉庫里關上一夜才肯罷休。若英的哥哥觀上沅從小受的也是這樣的棍棒教育,最終養成了怯懦的性格,對於父親的意志不敢有絲毫的忤逆。
相比之下,芰衣的父親觀無逸對待膝下三個女兒的態度則要溫和得多。這可能與觀無咎是兄長,自幼便以觀氏的正統繼承人自居有關。職是之故,觀無咎治學極其刻苦,不僅深諳楚地的古禮,對儒家的禮書也多有涉獵。而身為次子,觀無逸則多少有些對不起自己的名字,年少時輕俠好交遊,蹉跎了很多時間。
「若英是偷偷跑過來的吧?」
芰衣一面幫她擦拭著傷口,一面問道。
忍著痛的若英只是微微頷首。芰衣見狀不禁落淚。咸澀的淚水滴在傷口上,若英輕輕地「嗯」了一聲,芰衣分不清那是呻吟,還是對自己流露出的同情表示肯定。無奈自己終究無法改變若英的命運,只能坐視她遭受這樣的苦難。
「伯父為什麼要這樣對你?」
芰衣近乎無意識地問道。若英這次搖了搖頭,或許表示「不知道」,或許表示「不想說」,芰衣也不明白她的意思。終於,若英也哭了起來。屋外尚無蟲鳴,只有風聲與她們的啜泣相應和。
「難道伯父他又將你關在倉庫里了?」
「一直都把我……」
這時,妹妹江離抱著帶給若英的衣物進入房間。
那年芰衣十六歲,江離十四歲。
身為堂姐的江離總被父母要求要照顧若英,而若英的父親卻教導女兒要謹遵長幼之序。結果兩個女孩都選擇了有利於自己的說法,自小江離就總以長者自居欺負若英,若英則毫不留情地對江離展開反攻。江離在許多方面都很像自己的父親無逸,並不怎麼擅長祭祀的技術,所以在若英面前稍稍有些自卑。然而她掩飾自卑的方式卻是變本加厲地與若英作對。
事發前三個月,江離因為執禮的姿勢被若英嘲笑,賭氣之餘,竟向伯父說起若英的壞話,結果害得若英當晚被父親痛打了一頓。若英也知道自己挨打是因為江離挑撥,所以這三個月以來都刻意避開江離,未曾與她講過一句話。
江離走進房間,若英依舊毫無反應,只是將那件原本穿在身上的長衣擋在胸前,不願讓江離看到她尚在發育的身體。江離上前,握住若英抓著衣物的手,一再說著道歉的話語。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若英聽到江離的道歉,卻驚恐地閉上了眼睛。恐怕她剛剛被笞責的時候,也一再重複著「對不起」來討饒,聽到這個詞又激起了不快的回憶。
芰衣認為這是促使兩人和解的最好機會,正好清理傷口的工作也完成了,便囑託妹妹好好照顧若英,還說自己要向伯父通報這件事情,不讓他們一家過於擔心若英。芰衣又讓若英放心,說自己會請求伯父允許她在這邊留住幾天。
「不要去……」
芰衣並沒有聽從若英的話,消失在門的另一邊。江離則默默地幫若英換上柔軟的衣物。實際上,在芰衣去世之後,也一直是江離在照顧若英。
向父親說明情況後,芰衣便取了一盞行燈,向伯父家走去。一路溯著若英跑來時的足跡。過來時,若英只踏著一對草履,想必既冷又滑。而此時自己足下踏著一雙木舄,舄下著襪,雖然沉重,但步子穩當,保暖效果亦佳。這樣想著,芰衣就更覺得若英可憐。
「無咎伯父,我是芰衣。」
抵達之後,芰衣一面在風裡呼喊著,一面叩著院門。門旋即開了。不知是被風吹開的,還是被芰衣叩開的,唯一可以判斷的是,並沒有人前來應門。
難道伯父一家發現若英不見了,便到山中尋找她?
兩家人居住在山谷,周圍不是峭壁就是陡坡。從伯父家出門,不論想要入山還是出山,都只有兩條可走的路,一條通往若英的家,另一條則通往相反的方向。明明剛下過雪,假若是要搜尋若英的話,只要循著她的足跡便好,並不困難。可是過來的路上,明明只有若英一個人的足跡……
不祥的預感自芰衣心底升起,如夜霧般四散蔓延,很快就在她的胸口釀成一陣酸楚。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卻只是讓心跳速度加快。終於,芰衣還是鼓起勇氣,向前邁了一步,走進院門,準備直面即將來襲的黑雲、露水與危險。
院子里的積雪已經被草草地掃過一番,清出了一條通往主屋的路。
借著從室內傳來的微光,芰衣注意到有人俯卧在房門口。
此時她已經意識到,適才那些不安的預感恐怕都會成真。而自己能否從這裡脫身,則尚不可知。但她別無選擇,唯有上前確認事態,去見證這出慘劇的現場。
終於,觀芰衣來到了距離那倒卧的人影只有數步的位置。她不敢再靠近,生怕踩到地上那些正在結成冰凌的血水。芰衣小心地避開那暗紅色的冰漿,繞到了倒卧者的頭部一側。她稍稍彎下腰,將手裡的行燈移到自己的膝蓋前方。
只見倒卧在地上的人紋絲未動,怕是已斷了氣。在屍體的背部上方偏左的位置,有一道深及臟器的刀傷。傷口被死死地凍住了,不再有血液湧出。
芰衣退後一步,一腳踩在了積雪上。她微微蜷曲雙腿,幾乎要蹲在地上了,將行燈放得更低,終於看清了死者的面容。
——是無咎伯父。
她不忍再細看屍體的表情。平日總是板起臉、皺著眉頭的無咎伯父,彌留之際會以怎樣的表情面對死亡,芰衣多少可以想像。
驀地,她注意到無咎伯父腳邊有幾排足跡,散布在積雪上,一直延伸到行燈和屋裡的光無法照到的位置。她循著足跡,向主屋西側的空地走去。最終,一棵已經枯死的巨樹佔據了芰衣的全部視野。
一段被割斷了的繩索自樹上垂落,到地面有七八尺的距離。
在繩索下方,另一具屍體仰卧在那棵枯樹刺出地面的虯根之上。那是若英的哥哥觀上沅,堂堂七尺之軀就這樣僵直、冷卻,再也不復有生機。借著行燈的光,芰衣發現他的頸部留有一道五六寸長的刀口,大量的血水四處飛濺,在積雪上留下點點殷紅。
芰衣轉過身,準備離開,卻又想再看一眼觀上沅的面影。他們自幼一起長大,情同同胞兄妹,誰也沒有想到死別會來得這麼突然。可就是因為這一瞥,芰衣腳下卻被某樣東西絆住了。她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