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幣,從胳膊的內側,慢慢地、均勻地滾動著,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操縱著,慢慢地滾過了手腕、手心,像有方向感和動力支持一般,慢慢地向指尖攀上去,然後,靜止了。
硬幣靜止了很久,像粘在中指上一樣,隨著操縱人的手勢的變化,硬幣又開始向手背滾動,依然是一種極慢極慢的速度,滾到腕部的時候,又靜止了。靜止的地方,是淺淺的汗毛,而硬幣,就像長在那個部位一樣,一動不動。
「我明白了,心越靜,它才越能慢下來……」
餘罪的兩眼離硬幣很近,他看到了幾乎磨得沒有花紋的硬幣,他在想,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這個硬幣上悟出了這個簡單的道理。
他找到了黃三不再為賊的原因,是因為那種無畏的氣度,因為那雙清澈的眼睛,已經靜到心如止水,怎麼還可能去當一個蟊賊……他也找到了自己對黃三下不了手的原因:在冥冥中,他似乎覺得,黃三和自己是一類人。
比如此時,他像老賊黃三一樣做得那麼好,硬幣慢慢地回到了肘部,又緩緩地回到了手背上,一直以一種緩慢而均勻的速度在滾動著,似乎用意念就可以叫停它,同樣也可以用意念讓它停留在手與肘的任何部位。
硬幣又停了,停在了拳面上。餘罪將其往眼前放了放,用最近的距離來看它。
他看到的彷彿不是硬幣,而是賈原青驚恐的表情,看到的是賈政詢頹敗的樣子,看到的是賈浩成戴著銬子的樣子,看到的是那樣冠冕堂皇的同行被扒下官衣的樣子……他笑了,他覺得自己這種笑,就像黃三那老賊從容被捕時候的那種笑,那是把一切置之度外,根本無所畏懼的笑容。
那一場,他好像贏了,卻是黃三心甘情願讓他贏。
可這一場,老子是真贏了。
這是一場無人分享的快樂,就像他小時候砸了人家玻璃沒人發現,就像他上學收了「保護費」偷著瀟洒,這種事也只能讓他一個人偷著樂。
「篤篤篤!」敲門聲起,他應了聲,表情像僵著,手勢保持著不動。不過當門開的一剎那時,他手上的硬幣「吧唧」掉床下了,笑吟吟的林宇婧進來了,提著一網兜水果。餘罪對她做了個怪怪的表情,心裡在暗道:自己心還是不靜!黃三之所以登峰造極,估計與年齡有關,他那年齡,不需要想女人了……
「笑什麼?」林宇婧坐下來了,隨手拿了個好大的蘋果,削著,笑吟吟地看著餘罪。餘罪有點沉默,又總是那種鬼鬼祟祟的表情,不好琢磨。
這不,餘罪又笑了笑,沒說話。林宇婧也不介意,也抿著嘴笑了笑,仔細地幫他削著蘋果,隨意地又問著:「你爸呢?」
「去洗衣服了。」餘罪道。老爸來了好幾天了,一直伺候在病床前。
「你爸可真不容易,又當爹又當媽。」林宇婧感慨道。
「哎呀,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他根本洗不幹凈,三年級開始就是我自己洗。」餘罪道。那個天才老爸絕對不是洗衣服的料,他那工裝,一年能洗一回就不錯了。
林宇婧笑了,明顯感覺到餘罪今天的情緒好多了,她削完了蘋果,伸手,餘罪沒接,只是笑吟吟地看著,林宇婧催著道:「吃啊。」
「哦……」餘罪動動,不過馬上很痛苦地「哎呀」了一聲,林宇婧趕忙扶著,餘罪伸伸左手道,「一伸有點疼。」
這時扶著餘罪的林宇婧看到了地上那枚硬幣,她轉念一想,記起餘罪三天前就抽線了。不過她仍然故意問著:「那右手呢?」
「哎呀,也有點疼。」餘罪伸著手,很做作地道。
「胡說不是,剛才還玩硬幣。」林宇婧聲音放低了,回頭偷偷瞧瞧,沒人來。
「是啊,剛才不疼,現在有點疼。」餘罪虛弱地道。
「哦,那你不用吃了。」林宇婧故意道。
「可我想吃。」好不容易有獨處的機會了,餘罪伸著脖子耍無賴道。林宇婧凝視了他片刻,削了一小塊,接著很促狹地放到了餘罪的嘴裡,看著他嚼,看著他得意地在說著:「好吃,真好吃。」
「裝吧你。」又喂一塊,看餘罪愜意地吃著,林宇婧冷不丁問著,「襲警現場是不是也是偽裝的?」
聲音極低,不過嗆得餘罪噎了下,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了,這個表情,相當於告訴林宇婧正確答案了。餘罪坐直身子,想給自己辯白一句什麼,不過看到林宇婧帶著幾分笑意的嚴肅,他莞爾一笑問道:「警察不應該這樣說話,這有悖於你的職業素質,我們應該講證據,不應該胡亂猜測,特別是對於自己的同志。」
「很可惜,職業素質被你利用了。」林宇婧道,不知道是惋惜還是無奈。
「對,也許是,如果沒有這點職業素質,可能真兇就要永遠逍遙法外了。」餘罪道。
林宇婧凝視得更近了點。那雙眼睛,對她沒有怯意,或者說是對大多數警察都畏懼的事沒有怯意。凝視了良久,她輕輕吁了聲問著:「值得嗎?差點賠上自己……」
「幸好沒賠上,可他們就全賠上了。」餘罪道。他眯著眼笑著,在這個時候如果再來一次,他想自己肯定捨不得賠上自己。因為他忘了,世界上還有如此關心他的人。
輕輕地,林宇婧削著蘋果,有點埋怨地,又有點無計可施地笑了笑,把蘋果放到了餘罪的嘴邊,餘罪輕咬著,卻突然捉住了林宇婧的手。
四目相接,此時不需要語言的表述,兩人越來越近,直到吻在一起,一個帶著蘋果香味的吻,有點陶醉的感覺。
突然門開了,余滿塘端著臉盆進來了,一下子傻眼了,臉盆「呱唧」掉地上了。餘罪和林宇婧慌亂地分開,愕然地回頭看著。余滿塘嚇了一跳,趕緊道:「你們繼續……走錯門了。」
一閃身就跑,愕然不已的林宇婧和餘罪相視而笑,不過餘罪再想吻著卻是沒有機會了,林宇婧閃避著,就不讓他得逞,起身去撿那身剛洗的衣服了。
「喲喲喲……」門外的余滿塘直撫著前胸,樂歪了,直自言自語著,「我兒子真能耐,勾搭上大閨女了。」
他想進門再看看,可又不敢,生怕攪了兒子的好事,那姑娘來過幾次了,讓他納悶的是,自己怎麼就沒看出來呢?他突然想起來,這姑娘是個高個子,和兒子正好互補,將來孫子肯定比兒子強。
老余正自己想著樂呵著,有人問話了:「余叔,您怎麼在這兒?」
「哦……啊?小璐,你……」余滿塘正待說話,又被嚇了一跳,已經來過兩次的安嘉璐來了。他怔了怔,馬上奸商本色出來了,笑著編了句瞎話,大聲嚷著道:「余兒,小璐來看你來了!去吧,小璐,在病房裡呢。」
「謝謝余叔。」安嘉璐很禮貌地道,然後莞爾一笑,進病房了。
這場面把余滿塘看得開始七上八下了,總歸起來驕傲的就是一句:「哎喲,我兒子真能耐,不是勾搭倆吧?怎麼都像有那麼點意思呢……」
他糾結了,好像兩個都不錯呀。後面這個更漂亮,比餘罪他媽還漂亮……不成,還是不能找太漂亮的。他暗暗思忖著,一時拿不定主意了。
爹在思忖,兒子也沒閑著,安嘉璐敲門而入時,讓林宇婧也有點慌亂,起身讓座,她知道這位姑娘是餘罪、滑鼠他們警校同學。安嘉璐一直很敬佩這位緝毒一線的大姐,而林宇婧卻是羨慕安嘉璐這麼青春和奔放的年齡,她隨意地問著:「安安,怎麼今天有時間看他?」
「不是我看他,是有個人看他……是誰我就不告訴他了,對方不讓說。看看,余英雄,喜歡嗎?」安嘉璐笑容可掬地把一個包裝整齊的禮物遞給餘罪,眉飛色舞問著,「我打賭,你猜不出來是誰。」
「想來看我,又不好意思上來。除了解冰還有誰?」餘罪道。
安嘉璐震驚了一下,把東西放下了,好沒有意思,一猜就中。林宇婧卻問著是誰,餘罪一指安嘉璐道:「安安的追求者之一,二隊的。」
「哦,我想起來了,那位特別帥的刑警,去看過二冬。」林宇婧道,有誇獎的成分。不過讓安嘉璐似乎不怎麼高興似的,噘了噘嘴問著:「難道除了帥,就沒有別的優點了嗎?」
「有啊,誰說沒有,一般帥哥都招女人喜歡,呵呵,比如我。」餘罪慵懶地道,惹得林宇婧和安嘉璐相視愕然,然後哈哈大笑。
自從餘罪醒來之後,氣氛一向是很輕鬆的,今天雖然是林宇婧和安嘉璐同時碰面,也沒有帶來什麼尷尬,反倒是餘罪心裡八卦著,在懷疑安嘉璐和解冰又重歸於好了。
心不靜,永遠不會成為高手。他看到安嘉璐起身告辭時,甚至有點失落的感覺。等一會兒林宇婧送走安嘉璐回來時,卻異樣地盯著餘罪。餘罪被盯得不自然了,有點做賊心虛地問著:「怎麼了?你這樣看著我……」
「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喜歡她?」林宇婧稍有不悅地問著。
「哎喲,你這話問得。」餘罪胃疼道,「警校百分之九十的男生,都把她當夢中情人。」
「包括你?」林宇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