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反扒隊集體造反 坐困愁城

「許處,是我,餘罪。」餘罪道。

電話另一頭,像是剛醒的許平秋道:「嗯,稀罕啊,督察還沒有找到你?」

「案子完了我會到督察處報到的。」餘罪道。

「那你……想問什麼?」許平秋很平穩的口氣,也許他知道餘罪電話的來意。

「你應該知道。」餘罪道。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許平秋道。

「二冬的事……雖然我覺得你這個人很奸詐,可勉強算個好領導,最起碼一直照顧著戰友的遺孤。」餘罪道。

「那又如何?」許平秋道,冷冰冰的聲音。

「這其實就是一個很簡單的案子,賈政詢、賈原青兄弟倆沆瀣一氣,把銷贓做成了一個產業,為了保護既得利益,他們不惜劫押解車,我相信襲警是個意外,可他們內外勾結,就不是什麼意外了。」餘罪的聲音,同樣很冷。

「注意你的言辭,相比你們的抓捕,誰更像土匪你自己心裡清楚。」許平秋道,平淡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怒意。

是昨天的事,也許確實有點出格了,餘罪反駁著:「我像什麼我自己清楚,他不是無辜的,有什麼後果我自己承擔。不過劫車襲警,傷我兄弟的事,誰來負責?」

「你還是沒有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人民警察,不是黑社會分子。就即便案子有疑點,也需要通過程序來查,怎麼?難道讓我也利用職權,像你一樣胡作非為?想抓誰就抓誰?」許平秋的聲音保持不住平靜了。

「可是有人在胡作非為,一直在掩蓋真相,您也準備置若罔聞嗎?」餘罪問。

短暫的沉默,似乎這句話讓許平秋考慮了很久,不過他還是很鄭重地道:「餘罪,有些事我不想多說,不過你應該明白有些事不是拳頭硬和有槍就說了算,就即便你身著官衣,也只能依律辦事。你是警察,不是講義氣的江湖人,你得學會講證據、講程序、講法律……這件事你想想,就即便把賈政詢抓起來又會有什麼結果?檢察上難道會看在我的臉面上審核通過,法院難道會看在你們兄弟情分上,給他定罪……你在聽嗎?」

「我在聽,我明白了,你根本就是想抽身事外……我也想說一句話,下面的兄弟命都差點丟了,上面的還在拚命掩飾,你不覺得大家為這身官衣賣命,賣得不值嗎?」餘罪道。

許平秋一下子被激怒了,他一梗脖子,要說什麼時,卻聽到了電話掛斷,嘟嘟的忙音。他憤憤回撥過去,電話被掐了,連拔兩次,兩次被掐。一剎那時,許平秋怔了怔,這好像是餘罪第一次給他打私人電話,不過沒有像其他幹警一樣為了點私事,而是為了他的兄弟!

他怔怔地拿著手機,站在家裡輿洗室的鏡子前發獃,他看到了鏡子里一個蒼老、皺紋橫生的臉。他突然發現了,那張臉上有很多很多的滄桑、無奈、世故,再也不像曾經熱血澎湃的時候,那位號令數千刑警的總隊長了。

在鏡子前怔了好久,他有一種想站出來的衝動,不過更清晰的是理智,一個搞電單車銷贓的商人是個小角色,可一個區副區長能有多大的人脈他清楚。他甚至幾乎不用調查就可能揣摩到,那些手腳從來就不幹凈的某些自己人早和這些有權有勢的穿上了一條褲子,這樣的權錢利益,在他看來,不是那麼容易打破的。那案子也將會沒有懸念地這樣往下發展:通緝襲警嫌疑人曹小軍,這樣的人渣遲早會落到法網裡。到那時候就是證據確鑿,依法量刑;而幕後買兇的人,暗地銷贓的,還有徇私枉法的,又將會毫髮無傷地生活在他們的灰色世界。

對此,他同樣憤慨。不過,他無可奈何。

這些恐怕就是臉上滄桑和世故的根源了,他如是想著,這一次只能辜負他了……

輕輕回過身,餘罪透過玻璃小窗,看了還在熟睡的二冬一眼,沒有再回去,悄悄地走了。

人抓了,又放了,抓的人無罪,抓人的有錯,這個簡單的結果,讓他本因昨天的事而僅存的一點憐憫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腹的怒氣,那股怒火幾乎要把他全身燒成灰燼了。

奇怪了,越是應該怒髮衝冠的時候,他顯得越安定,甚至比昨天站出來帶著反扒隊的兄弟集體脫離指揮還要從容。消息是張猛傳回來的,已經不是秘密了,兩個參與劫車的嫌疑人被朔州警方連夜押解回省城,已經交代了兇手,現在二隊全隊開始全力以赴抓兇手了,至於涉嫌銷贓的張和順以及賈政詢,暫被釋放。今晨餘罪才知道,北營那個銷贓窩點,租下地皮的人居然是楊聲旺,就那個看門老頭,他估計那老頭自己都不清楚已經成了重點嫌疑人。

兇手姓曹,名小軍,也是個劣跡斑斑的不勞而獲分子,成為襲警案的兇手罪有應得。

可餘罪眼中的兇手不是他,這個和賈浩成根本沒什麼交集的人,除了受雇於人,再沒有第二種解釋。

這是個顯而易見的答案,但揣著答案的人,堂而皇之地從刑偵二隊走了。

他本以為拼到這裡可以歇歇了,可不料在這種情況下都能被逆勢翻盤,他知道自己還是小覷了幕後黑手的能量。那個人是誰已經顯而易見,從派出所到分局、到支隊,那關係網,比天網還要大得多。

下樓,剛出門廳,他下意識地後退,躲開。不過晚了,麵包車前站著兩位督察,旁邊是他們的車,他們在車前估計等了很久了,這輛車是公車,車上有定位。餘罪忙得焦頭爛額,把這個細節疏忽了,眼看著兩人面朝他而來,引起了周圍一片異樣的眼光。

我為什麼要躲?餘罪突然停住了腳步,幾步朝兩人走去。都是警察,多少給點面子,督察便掉轉頭,等到了督察車前。餘罪從容地走上來,看著兩人,又見面了,其中的一位高個子,向餘罪伸著手,笑著道:「我知道你是反扒高手,不過我那證件,好像不值幾個錢吧?能還給我們嗎?」

就是昨天在隊里扒走人家證件的兩人,餘罪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來,拍到了對方手裡,另一位正準備開口時,餘罪搶白了,直道:「喂,通融一下怎麼樣?」

「通融?」另一位笑了,見到督察嚇腿軟的有,滿頭冒汗的有,甚至嚇得淚流滿面的也不缺,從來沒有人這麼嘚瑟地要求通融的。

「對,再給我幾個小時。」餘罪道。

「不可能了,你們隊包括隊長,一共四十二人,已經全部宣布停職反省,你是最後一個……別給自己找麻煩。」拿到證件的督察向餘罪伸手了,那是繼續要餘罪自己的證件、警械,離開了這東西,就算警察也成了沒牙的老虎,何況這個人是局裡點名要直接隔離審查的。

不過這個人還是讓兩位督察多看了幾眼,帶隊集體脫離指揮,在那種情況下,端了兩個窩點,一口氣抓了十幾個嫌疑人。據說窩點的贓車總價都有十幾萬,通過道聽途說的這些,他們也能猜到個七七八八。

這個世界,有時候真相是想出來的,而且也僅限於能想一想,你是查不出來的,兩位督察對於餘罪抱之以很景仰的一瞥。這個世界,敢捅真相的人,都值得尊敬。

僵著,餘罪沒交,那人再要說話,餘罪搶白道:「別逼我,我有很多種辦法脫身,包括剛才,不過我不需要逃跑……樓上就躺著我的兄弟,可我們辛辛苦苦找到的嫌疑人,卻堂而皇之地從刑警隊走了。」

「兇手已經通緝了。」有位督察道。

「兇手不重要了,雇凶的才重要,有人在買兇。」餘罪道。

「兄弟,別太執著了,想想自己,你攤上的事不小,不要走得太遠了。」拿證件的督察縮回了手,不像抓人,反而勸阻,把人帶回去,大不了三查五審,還是警察。可要再胡來,恐怕下場要和脫離指揮的協警一樣了。

「所以,我只要幾個小時,走得不會太遠。我辦點事,完事後我會主動去督察處接受處分……過了今天,我估計就不是警察了,可最後一天,我想當一位好警察。」餘罪笑著道,笑里彷彿帶著無形的威脅,像玩笑,又不像玩笑。

督察笑了,這時高個子的對另一位道:「要不,咱們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好吧,反扒隊的都精於化裝,還真不好找那個叫餘罪的。」另一位道。上了車,開車的那位一指餘罪,不計前嫌地道:「小子,警察里有你這樣的人真不是好事……不過,也是件幸事。天黑之前,督察處報到,否則接下來就是執法隊來找你了。」

兩人拍門而走,副駕那位,很嚴肅地用手在額前做了一個警禮。

無暇顧及兩人怪異舉動中的內容,餘罪沒乘單位的車,直奔出醫院大門,攔了輛出租,司機問他去哪兒,他一下子語塞了,胡亂應了句:「先走著,我想想。」

怪人特別多,司機異樣地看了眼,往前走了很遠,餘罪想到了一個人,又糊裡糊塗下了車,撥著電話,通了後他小聲問道:「老二,有空么?我有事找你……廢話,當然是急事了,十萬火急,你不來可再見不著我了,咱兄弟一場……什麼?不算兄弟,你都把我送進監獄了我都不怪你,還不算兄弟啊?真的,趕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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