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同死神玩的遊戲,
死神一定會贏……
拜佐爾·威靈醫生起身面對拱門,他這一突然舉動,產生了一股輕微的氣流。正在熄滅的爐火閃起最後一絲光亮。
他隨即說道:「從我注意到你和福斯蒂娜·克蕾爾的家族聯繫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唯一一個有可能在外型上,被誤認為是她的人。你們兩人都有灰金色的頭髮、小巧的頭部、卵形臉上的高凸鼻子與薄嘴唇、陰鬱的藍眼睛與高貴、瘦弱的身影——狹窄的腰窩、纖細的手腳腕、苗條的手腳。她是一個很高的女人,而你則是一名中等身高的男人。你的膚色更淺一些,因此,你小心翼翼地不與她一同出現。你的表情大膽、開放,而她則溫和羞澀。但是,這些都是可以變更的外表細節。福斯蒂娜·克蕾爾小姐的父親死於一九二二年,而你出生於一九二五年,因此,戴爾蒙德的情人——也就是福斯蒂娜的父親——一定是你的祖父。福斯蒂娜是你父親同父異母的私生妹妹。我依然不能確定:你為什麼想要她死。只是為了繼承你祖父給她母親的那些珠寶嗎?或是一種不切實際的病態衝動,想毀掉這個傷害了你的祖母自尊的女人的女兒,奪回你覺得本來應該屬於你的那些珠寶?」
「拜佐爾·威靈醫生,我向你保證,我並未殺害福斯蒂娜·克蕾爾。當她死去的時候,我不在這裡。」
「你能夠證明那點嗎?」
「當然不能。一個清白的人,不需要為自己提供不在場證明。我獨自在家裡,度過了一個寧靜的夜晚。不過,我懂些法律——我學過一年這些東西——我知道,僅僅缺乏不在場證明,是無法宣告任何人有罪的。為了證明我有罪,你需要一些證人,證明我在犯罪時或接近那一刻,曾出現在案發現場。你能做到嗎?或許有些證人在路上看見了、或者認為自己看見了福斯蒂娜·克蕾爾,或是像她的人。但是,那也無法等同於是雷蒙德·瓦伊寧,不是嗎?這不是一場謀殺審訊,證據也不需要排除所有值得懷疑的疑點……
「另一件必須與我聯繫到一起的事,就是她死亡的方式。根據我從本地警方那裡聽到的,那也將是不可能的。她的身體上沒有傷口,她死於心力衰竭。而且——儘管我覺得你並不相信我——當她死去的時候,我真的不在這裡。」
「我相信最後那句話。」拜佐爾·威靈醫生平靜地回答,「當她死去的時候,她是獨自一人,然而……她是被謀殺的。」
雷蒙德·瓦伊寧驚呆了:「你覺得,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了嗎?」
「我認為我知道。你也知道。」
「拜佐爾·威靈醫生。我希望你不要用那種語調對我說話。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死的,而且,一旦你聽了我這邊的故事,你或許就能明白,為什麼我會對這整件事情,感到徹底的困惑。或許你我可以把我們之間的這些碎片拼在一起,然後拼湊出一些真相的模糊要點。我希望我們可以!否則……」
「否則怎麼了?」拜佐爾·威靈醫生冷冷地問。
「我的餘生都將無法知道,現實會於何處結束,幻覺會於何處開始。我將會像一個行走於沼澤地上的人,無法確知下一步究竟會落在土地上,還是落在泥沼中。」
雷蒙德·瓦伊寧從陰暗的拱門走了出來,進入房間中央,幻影消失了。
在火光和燈光照耀下,他不過是個普通人——一個高大、苗條、溫和的年輕人,身著深棕色帽子與淺色天然駱駝毛外套。他將帽子擲向一邊,脫下外套,拉著一張椅子靠近爐火。
他遞給拜佐爾·威靈醫生一包未開封的香煙。
「我剛剛看見你抽完了最後一根。在你注意到鏡子中的我之前,我就已經站在那裡好一會兒了。」
「你為什麼那麼做?」
「我很吃驚。我想知道,你在這裡做些什麼。」雷蒙德·瓦伊寧說,「當我看見燈光時,我想,警察留下了一個人值班。然後我來到拱門,從鏡子中看見了你的臉。」
「我沒有聽見車聲。」
「我從車站步行而來。我找不到計程車,我的車也在幾天前賣掉了。」
「我沒有聽見腳步聲。」
雷蒙德·瓦伊寧伸出穿著漂亮棕牛皮鞋的雙腳,擦亮的鞋上,閃爍著皮革的光澤:「橡膠鞋底。」
「你的品味很奢侈。於是,你賣掉了自己的車?」
「我缺錢了。這些日子,誰不是如此呢?我的最低需求是:每月一千美元——一年一萬兩千美元。我是一名基金推銷員,能夠掙三千六百美元,再加上繼承自祖父的、價值六千美元的股票和基金,雖然這已經貶值了。儘管這些不夠,但我還是衣食無虞。」
「他贈給羅莎·戴爾蒙德的珠寶,可能很有價值。」拜佐爾·威靈醫生說,「你的確知道它們?」
「是的。羅莎·戴爾蒙德在我袓父死前,告訴他關於她的打算。而他告訴了我的父親,我父親告訴了我。當我在報紙上,看到福斯蒂娜·克蕾爾的死訊時,今晚就去見了沃特金斯。瓦伊寧是名單上六個名字之一。我將會得到一對如今價值三萬美元的耳環,以及這間別墅。福斯蒂娜在死前,剛剛立下遺囑,把別墅留給了沃特金斯。他堅持把別墅轉贈給我,因為這本來就是我祖父的。這裡對大多數人來說太偏僻了,因此,它頂多值六七千美元。因此,我能夠從福斯蒂娜·克蕾爾小姐的死亡中,獲益三萬七千美元。就算我能夠事先知道這個確切金額,你依然認為我謀殺了她嗎?」
拜佐爾·威靈嘆息著:「男人因為比不上他人而被殺。女人也是。」
「噢,我知道有人因為五十美分被捅死,也有孩子因為區區幾千美元的保險,而被毒死。但是,那並非是被年收入九萬五千美元、以及失去生活目標的、神智正常的人殺死的。」
「三萬七千美元對你來說,意味著很大一筆錢。你一定憎恨羅莎·戴爾蒙德的女兒。」
「我不恨她。我並沒有病態的幻想。我的袓父離開了袓母以後,才遇見了羅莎·戴爾蒙德,而這一切都發生在我出生之前很久。我不會輕易震驚,而我也不是那種持續著三代血仇的人,不是嗎?事實上,我總是在想羅莎·戴爾蒙德的事件,給這個十分古板而又體面的家族,添加了一絲浪漫的粗俗。我為此感到相當自豪。」
「今天晚上,你為什麼來到這裡?」
「我想檢査一下這間別墅,現在它是我的了。我白天無法隨心所欲地離開辦公室。」
「你是什麼時候,第一次遇見福斯蒂娜·克蕾爾,並發現你們很相像的?」
「假如我足夠精明的話,我想我不會告訴你。但是,我會冒這個險,因為你或許能夠解釋,連我自己也無法理解的事。」雷蒙德·瓦伊寧冷酷地笑著說,「沒有其他人知道真相,只有愛麗絲,而現在……她死了……」
拜佐爾·威靈醫生打斷了他的話。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沒有意識到,愛麗絲和福斯蒂娜,並非梅德斯通和布里爾頓之間的唯一聯繫。你是兩所學校之間的第三處關聯,因為你一年前在追求愛麗絲——那時候她在梅德斯通。」
「這一切就是那麼開始的。」雷蒙德·瓦伊寧身體前傾,目光注視著火焰,雙手懸在膝間。
最後,拜佐爾·威靈醫生的眼中,出現了一個很久以前就已經在這個房間內,站在羅莎·戴爾蒙德身旁的身影——他在鋼琴旁翻著她的樂譜,在爐火前飲著她泡的茶。這個男人苗條柔軟,捲曲的頭髮邊緣,在火光中鍍上了一層金色,藍色的眼睛與福斯蒂娜的和梅格的相似——像星彩藍寶石一般明亮,但不同的是,充滿了勇氣與嘲弄……
「梅德斯通的管理很嚴格,」雷蒙德·瓦伊寧說,「除了星期日之外,不允許有男性訪客,而探訪也在監督之下。那對我是個挑戰。我用了一個和羅馬異教徒一樣古老的詭計。還記得年輕的克洛狄烏斯,是如何穿著女裝,侵入一場女性宗教儀式,使凱撒與他清白的妻子離婚的嗎?我和克洛狄烏斯一樣年輕、苗條、不長鬍須。假如我穿著女式的衣帽鞋襪,並在昏暗的光線下,和他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我知道我可以裝作一個女孩兒矇混過去。幾乎每個梅德斯通的女孩兒,都有駱駝毛大衣,因此,那變得十分簡單。帽檐遮住了我的臉,但保險起見,我在臉上撲上了白粉,並在帽子下戴上一頂被那些女性髮型師們,稱之為『徹底改變』的、與我發色相同的假髮。我從一扇落地窗進入,溜上後樓梯,和愛麗絲在陽台上約會,與此同時,其他人都在樓下。你知道這很刺激,就像在相當無趣的挑逗中,加入了一絲陰謀的情趣……
「下一個星期日,當我穿著自己的衣服,與愛麗絲·艾奇遜小姐正式見面時,她興高采烈地告訴我,我並沒有被女孩們認出來——我被當成了某個女孩,一名叫作福斯蒂娜·克蕾爾的年輕教師。有人在車道上,看見我在陽台上,並與另一個堅稱福斯蒂娜那一刻,正在圖書館裡的女孩大吵了一場。
「我從來沒有聽過福斯蒂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