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那時候,我們並不相識

輪盤啟動便是命運

時代之網正在編織

那是你的宿命,福斯汀

朱尼佩不情願的敲門聲,把拜佐爾·威靈醫生從幾個小時斷斷續續的睡眠中喚醒了。他詛咒著塞普蒂默斯·沃特金斯古怪辦公的時間,把自己從床上拽了起來。他依然睏乏,強迫自己顫抖的身體,去沖了一個冷水澡,雖然沒有消除疲勞,卻使他變得清醒了。

低沉陰暗的天空抹去了拂曉的光亮。拜佐爾·威靈醫生走過兩個街區,前往第三大道的停車場上的停車處。薄霧從東河 上滾滾升起,整個城市籠罩在參差的長條形白色面紗中。

拜佐爾·威靈只了解沃特金斯的名聲。這個人是那些律師當中,唯一一個從不出現在法庭上的,然而在過去五十年中,他為紐約一半的財富,提供了律師和秘密代理人的服務。他管理他們的信託資金,起草他們的結婚和離婚協議,執行他們的遺囑,以及保管他們的投資文件。他雖然廣為人知,卻難以見到面,這使他成為了一個傳統,甚至一個傳說。無數軼事勾畫出了他思想上的堅韌、靈活,與對世俗的精明判決。但是,就像大部分人一樣,拜佐爾·威靈醫生並不知道,這個神話背後的男人,真實面貌究竟怎麼樣。

六點差十分時,「布羅德&沃爾」角落處的大辦公樓大廳相當空曠,除了一個電梯工,以及一名正消極地在黃銅馬賽克地板上,拖動拖把的女清潔工,大廳里沒有其他人。

當拜佐爾·威靈醫生抵達二十六層時,印有「沃特金斯,費希爾,安德伍德,特拉伐斯」字樣的毛玻璃雙開門背後,並未亮著燈光。他試了試門把手,兩扇門都鎖著。他在門框上發現一個小按鈕,並按下了它。在響起第四聲鈴聲之後,他開始想知道,沃特金斯是否在自己的習慣上,故意誤導人們——那是一種高明的、打發訪客的方式。

拜佐爾·威靈醫生正轉身離開時,玻璃轉為黃色,一個瘦小、敏捷的人打開了門。他頭髮花白,但濃密有彈性,下面的臉頰健康飽滿。他看上去像是個頭髮過早花白的中年男人。但事實上,塞普蒂默斯·沃特金斯已經七十多歲了。

「我想沃特金斯先生現在是否在這裡?」拜佐爾·威靈醫生依然不能完全相信,如此反常的工作時間,「請告訴他,拜佐爾·威靈醫生來了。」

「我就是沃特金斯。請進,有事嗎?」他徑直說道,「你一定就是拜佐爾·威靈,那個精神病學家?」藍色的眼神尖銳但是友好,「我的辦公室在走廊那頭,請往這邊走。」

他們通過一間有小旅館的大廳那麼大的接待室。沃特金斯在前面帶路,來到一條兩側房門緊閉的走廊,穿過三間巨大的昏暗、空曠的私人辦公室。最後他推開另一扇門,進入一間角落辦公室 。這個房間比其他房間都要大,兩側的窗戶使得下面的海灣一覽無遺。十一月無精打採的陽光,正在和模糊了摩天樓的白霧做鬥爭。

拜佐爾·威靈醫生停在了一個茶色的大理石壁爐前,黃色的火舌怠惰地舔著一堆樺木,減弱了清晨的寒冷。

「從我待在倫敦開始,我就從未見過辦公室里的柴火。你這裡早上五點提供茶水嗎?」

沃特金斯的笑容誠懇、坦率、毫不猶豫——那是一種很多年都沒有被冷落或欺騙過的、一個男人的笑容。

「不管我在哪裡,我都信奉舒適的生活。我不太喜歡喝茶,但假如你小心按那個按鈕,那塊面板後會出現一個小吧台。」

「不,謝謝。」拜佐爾·威靈醫生的眼神回到窗戶旁邊,這幅世界最大港口的全景上,「你這麼早來這裡,我一點兒也不奇怪。假如我是你,我要住在這裡!」

「那不是我到這裡這麼早的原因,」沃特金斯那對藍色的雙眼閃耀著,「你一定想知道那個原因。我會解釋的。很多年以前,當我的生意還很小的時候,我發現像我這種辦公室里的人,常常被浪費時間的人所妨礙。一位強硬的接待員,能夠處理掉明顯的麻煩。男人們賣保險,女人們賣絲襪,自稱慈善家的人們,祈求有組織的募捐,而無名的流浪者乞求施捨。她甚至能夠避開記者、地方領導人、瘋子和騙子們。但當你的客戶或是合作者們,只想坐下來交談之時,你能夠做些什麼呢?他們坐在那裡的時候,你可能無法工作;但假如他們根本不在的話,你就沒有工作了。」

「最後,我想到了這個好主意。我決定保持一個特殊的工作時間。每個工作日,我都會待在辦公室里,但只在早晨六點到七點之間。我不會拒絕任何想來單獨見我的人,不管他是誰,不管他的職業是什麼,或是失業者。但是——這是很大的一個『但是』——為了見到我,他將不得不在早晨六點,來到我的辦公室,這意味著他必須在四點半或是五點爬起來。從我所見識的人性上看,我懷疑不會有人會這麼早起來,只是為了見我,除非他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對我說。」

「那麼,你是否正確呢?」

「在過去的二十三年里,我的時間只有兩次被啰唆的訪客浪費過,因為他們什麼也沒有說。而我並不介意這兩人。我覺得,如果他們想早上五點起床,來如此糟糕地浪費時間的話,他們也值得我的一點時間。」

「大部分人,當他們聽說,假如他們想要找到我的話,必須在六點鐘到這裡時,都寧願在更加合適的時間,去見我的一位合作者,並讓他向我傳遞消息。你一定會對我這裡的訪客如此稀少感到驚訝,但是,我從不拒絕任何克服了這麼多困難,能在這個時間,趕來和我私人會談的人們,我還將它視之為一種榮譽。而我的確相信:我在這不受打擾的一個小時內完成的工作,要比訪客連續不斷的八小時內,所完成的工作多得多。當然,在我七點離開後,電話會切斷,我會把所有未完成的工作帶回家。」

拜佐爾·威靈醫生沮喪地笑著說:「好吧,沃特金斯先生,我將盡量不變得啰唆,但是,我擔心你會把我算做這二十三年來,第三位在六點鐘過來,卻沒有說什麼重要事情的人。我指的是,對你而言毫不重要。當然,那對我很重要,不然我就不會來這裡了。」

沃特金斯大笑著說:「問題就在這裡。假如那對你很重要,我就會聽。我所拒絕的是那些拿甚至對他們自己也不重要的事情,來麻煩我的人們,他們只是尋找傾訴的快感。請坐,告訴我你在想什麼。」

拜佐爾·威靈醫生背對著火光坐下,面朝窗戶:「你——或者至少你的公司——充當了福斯蒂娜·克蕾爾小姐的受託人。我想知道在她死後,誰會繼承她的遺產。」

閃爍的愉快,瞬間從沃特金斯的眼中褪去:「那並不是一名律師,可以透露給一名臨時訪客的信息。」

「嚴格說來,我並不是一名臨時訪客。我是一位地方檢察官的醫學助理,以及克蕾爾小姐的朋友之一。你知道她離開布里爾頓的事情嗎?」

「我知道她離開了那兒,」沃特金斯謹慎地回應,「她沒有告訴我原因。不管怎麼樣,這對她都不會有太大影響。她會在明年秋天,她三十歲生日之時,繼承一小筆私房錢。她的財產在各方面都被保護著了。」

「我所考慮的並非是她的財產,」拜佐爾·威靈醫生回答,「我所考慮的是她的心智,或許還有她的生命。」

「她是從精神病學角度,來找你進行諮詢的嗎?」

「她不是我的病人,她以朋友的名義請教我。但是,作為一名精神病專家,我無法想像她的這種情況,會如何影響她的精神健康。」拜佐爾·威靈醫生嚴肅地說,「你難道不覺得,她連續兩年丟了兩份教職,這事情有些奇怪?每次都是在學期開始後的幾個星期,每次都是毀約。」

「作為克蕾爾小姐的唯一監護人,我願意聽到關於她的困難的細節。或者你能否違背她的信任來告訴我?」

「我不這麼想。」拜佐爾·威靈醫生搖了搖頭,「無論如何,假如那麼做能夠拯救克蕾爾小姐的話,我會很願意違背這種信任。」

「拯救克蕾爾小姐?從什麼之中?」

「或許你可以告訴我。」拜佐爾·威靈醫生簡要地概述了福斯蒂娜·克蕾爾在梅德斯通和布里爾頓的遭遇。

沃特金斯聚精會神地聽著,沒有發表任何評論。當拜佐爾·威靈醫生講完後,出現了片刻的沉寂,然後,沃特金斯開口回應:「一個驚人的故事,拜佐爾·威靈醫生。我太老了——我已經見過了太多奇怪的事情——以學校里女孩的歇斯底里為由來解釋這些。那不意味著我接受一種超出人類的解釋。我不知道該想什麼。」

「我也不知道,但總是有這種可能性。」拜佐爾·威靈醫生說,「有人有驅使福斯蒂娜·克蕾爾小姐自殺、或是精神失常的動機。這個動機可能植根於心理變態的惡意,或是源於世上最物質性的東西——財產。」

「或是兩者皆有。」

「你知道克蕾爾小姐的繼承人嗎?」

「我知道,只有一位。」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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