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耶穌給抹大拉驅逐七個惡靈

他能趕走你身上的惡靈嗎?

我很懷疑,福斯汀

那一夜,默里山醫院的主管和理事們,在主席——一個新聞出版者的辦公室里,召開了一個會議。當拜佐爾·威靈醫生離開醫院的大樓時,已經過了半夜,他沿著百老匯大街,走向第七大道的停車場。他的車子就停在那裡。

寧靜使得百老匯大街,再次顯得如同科尼島 那般俗麗。拜佐爾·威靈醫生累壞了,那些閃耀的霓虹燈或電燈的巨大標誌,令他的注意力,不時轉向這家公司的香煙、或是那家公司的威士忌。它們毫無藝術感可言——只是一些巨大的機械玩具罷了,取悅著那些時尚、主流、早熟的小鬼們。

所有這些標誌的燈光結合在一起,照著腳下骯髒的瀝青路面,猶如白屋一般。當一名報童把一份明日的早報,塞到拜佐爾·威靈醫生手上的時候,他透過這些噁心的非自然燈光,看見了頭版的標題:一名教師死於頸骨折斷。時間與地點引起了他的注意:

布里爾頓,星期三,十一月十七日……

拜佐爾·威靈醫生停了下來,開始閱讀報上剩下的部分:

愛麗絲·艾奇遜小姐,布里爾頓女校的戲劇指導,下午五點時被另一名教師——格里賽爾·霍恩埃斯坦小姐發現死於學校里。屍體位於通往花園的石階底部。根據警方的調查,艾奇遜小姐死於從台階摔下來時的頸部折斷,當時她三英寸高的高跟鞋,踩住了她穿著的那條及踝長的、淡藍色的塔夫綢便服的邊緣。

據說其中一名學生——十三歲的伊麗莎白·蔡斯小姐,目擊了這場意外。她隨後跑去通知她正在拜訪學校的母親。就在這之後,霍恩埃斯坦小姐也獨自發現了屍體。弗洛伊德·蔡斯,女孩兒伊麗莎白的父親,拒絕讓記者們採訪自己的女兒;但有傳聞說,就在悲劇發生前,她看見艾奇遜小姐正和學校的前教師——福斯蒂娜·克蕾爾小姐進行交談。克蕾爾小姐目前住在曼哈頓的一間市中心旅館裡,今晚無法接受詢問。

愛麗絲·艾奇遜小姐是老斯坦利·莫多特·艾奇遜的女兒。他是一位銀行投資者,在一九四五年的華爾街金融危機之後自殺。葬禮不會公開舉行。

拜佐爾·威靈醫生把報紙塞入外套的口袋裡,匆匆走向自己的車。假如「格里賽爾·霍恩埃斯坦」是記者對於吉塞拉名字的誤拼的話,那麼,這個故事裡的其他細節,恐怕也未必可信,而且……

拜佐爾·威靈轉動著方向盤,汽車搖擺著匯入了車流中。

他抵達「楓丹白露」旅館時是凌晨一點,大廳里空無一人。他向夜間職員出示了名片:「我不是記者,我必須立刻見到克蕾爾小姐。你可以告訴她我在樓下嗎?」

「她的電話從下午六點就被切斷了。」職員回答,「她現在很可能睡了,而且……」

「這件事很緊急。」

職員再次看了名片,然後撥通了內部電話:「克蕾爾小姐很快就下來。」

在福斯蒂娜·克蕾爾穿過大廳之際,拜佐爾·威靈醫生藉由明亮的燈光看清楚了她。她看上去依舊纖瘦脆弱,但不再顯得浪漫飄逸——只有憔悴與面無血色。她淺棕色的頭髮纖細乾燥,藍白色的眼睛,看上去茫然而心不在焉。她穿著一件微棕色的羊毛衫,灰黃的皮膚被一側面頰上的微紅丘疹所玷污。在昏暗的燈光下,她的平靜與溫和,保持著一種幽靈般的魅力。

他們在大廳的角落裡,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拜佐爾·威靈醫生遞出香煙,但她拒絕了:「你見到了萊特富特夫人?」克蕾爾小姐問道。

「是的!……」拜佐爾·威靈醫生獨自點起了一根煙,背靠著椅子說,「克蕾爾小姐,今天下午五點,你在哪裡?」

「就在這裡,我樓上的房間里。」

「只有你一個人?」

「是的,只有我一人!……」福斯蒂娜·克蕾爾毫不掩飾地點頭承認。

「你在幹什麼?」

「五點那時候?我正在給吉塞拉打長途電話。我已經對一個從紐約警察廳來的男人解釋過了。康涅狄格的警察今天晚上,派他來訊問我的。然後,記者開始給我打電話,我就把電話切斷了。」

「你知道警察為什麼訊問你嗎?」

「因為愛麗絲·艾奇遜死了。他們說這只是例行公事。」

「他們總是說這是『例行公事』,但是,卻從來不是。」拜佐爾·威靈醫生從口袋裡掏出報紙,「請你讀這篇。」

她快速看完了第二段,報紙從手中掉了下去:「那不可能!我今天下午沒有在任何靠近布里爾頓的地方。我打給吉塞拉的電話,可以證明這一點。」

「很可能正因為這一點,你並沒有受到進一步的訊問。」

「很幸運,我可以證明,自己一整天都待在這兒。『楓丹白露』只有這裡一個出入口。電梯操作員、房間職員、門衛們都認得我。他們知道我一整個下午和晚上,都沒有外出過。」

「逃生梯呢?員工通道呢?」拜佐爾·威靈醫生問道。

「警方都檢査過了。只有通過餐廳的廚房,才能夠抵達員工通道。一名廚師以及兩位幫傭,整個下午都在那裡。逃生梯面對廚房走廊。沒有人能夠不被目擊地通過那裡。」

「你結束了和吉塞拉的電話交談之後,又去做了什麼?」

「之後……?呃,我……我去睡覺了。」

「在下午五點?」拜佐爾·威靈醫生很吃驚地問。

「是的,我在給吉塞拉打電話的時候,就感到了困意。自從我來到了這裡,我就形成了下午小憩的習慣,尤其在我喝完茶之後。」

拜佐爾·威靈醫生點了點頭,領會了她沒有說出口的事情。克蕾爾受到學校解職這件事,對她的打擊太大了——如此倦怠、挫敗、枯燥——以至於她在白天的睡眠中,尋求逃避現實,就像一個老女人或者嬰兒,無法承受任何長時間的意識負擔。

拜佐爾·威靈醫生所感到的寒意,並不完全來自於十一月的夜晚。一名夢遊者將會把清醒狀態受到的壓抑,在睡夢中以衝動的方式釋放出來……

「你是否有過想殺死愛麗絲·艾奇遜的衝動?」

「噢,沒有!……」克蕾爾小姐似乎很震驚。但這樣一種衝動,總是被壓抑而且無意識的。她不可能知道。

「你不喜歡她,對嗎?」拜佐爾·威靈醫生問道。

「對!……」福斯蒂娜·克蕾爾小姐點頭承認,「我不能說我喜歡她。她很粗暴,總是對我很不友好。有時候我恨她……」

拜佐爾·威靈醫生再次點了點頭。他可以看得出來:福斯蒂娜·克蕾爾小姐恨著愛麗絲·艾奇遜——弱者恨著強者,所以,她稱自身的弱小為「文雅」,而稱對方的強大為「粗暴」。他們無法在肉體上打敗自己的敵人,就在自己的意識里,安全、自由地攻擊敵人的幻影。恨一個人就會去消滅他,而只有一種方法可以消滅一個人——死亡。

孩子們本能地知道這一點,因為他們會這麼喊:「我恨你!我希望你去死!」

福斯蒂娜·克蕾爾今天下午躺下的時候,是否也在自己的腦海中,肆虐般的幻想著愛麗絲·艾奇遜的死亡呢?她是否帶著清醒時刻的這種死亡詛咒,陷入睡夢之中的呢?然後她轉為夢遊者的狀態,然後?……

不對。這一切在時間上是不可能的。不管福斯蒂娜·克蕾爾是熟睡還是清醒著,她都不可能不被察覺地離開「楓丹白露」旅館,也不可能從打完電話之後,到愛麗絲·艾奇遜死亡這短短几分鐘時間內,就從紐約來到康涅狄格。除非……

一個潛意識思想,能夠自我聚集起足夠的必需能量,以產生某些純粹的可見影像、或是空氣中的映像……彩虹和海市蜃樓並不存在於正常的時空中……

意念殺人——這可以追溯到遠古時代女巫的犯罪。拜佐爾·威靈醫生對這個古老而古怪的想法,感到十分好笑,而返袓現象卻給予他的意識底層,強有力的一擊,就像海浪一樣……

「毫無疑問,康涅狄格警方認為:伊麗莎白·蔡斯看錯了人,或是歇斯底里發作。畢竟,她只有十三歲。但是……她看見了一些東西,克蕾爾小姐。那是什麼?」

「我……我不知道。」

「我認為你應該知道——或者是懷疑。」

福斯蒂娜·克蕾爾的藍色眼睛,因為失去了焦點,而變得模糊了。她坐著一動不動,毫無生氣,彷彿她剛剛脫離了軀體,進入了比現實更舒適的夢境之中。

布萊克·安蒂的父親是怎麼說托德·立普瑞克的?我認為:人們像遠方的人那樣渴望夢想……在遼闊的蘇格蘭,這更令人印象深刻:我認為,人們像遠方的人那樣,渴望夢想……而且,事實的確如此。以前,無數個福斯蒂娜·克蕾爾被活活燒死了。她們蠕動著、尖叫著,充當人類因無知和恐懼,而獻出的祭品……

「說吧,克蕾爾小姐!……你並沒有把一切都告訴我。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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