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在你誕生之際發光
強烈而寧靜
毫無生氣的紅色星球
從未盼望
在天堂里,福斯汀
同樣是在這個星期三的早上,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在拂曉之際,就已經醒來了。陽光射入東邊的窗戶,她下樓來到前門,世界在清新的陽光下,顯得煥然一新。她獨自享受著這一切,女傭們甚至都還沒有下樓。
她穿過南邊的草地,來到一座爬滿藤蔓的涼亭里,這也是花園中的獨特一景。這是個長方形的凹形花園,通過一串石階與外界相連。吉塞拉走下台階,沿著小徑來到中心的水池。在春天以及早秋時分,這裡充斥著甜蜜的芬芳與斑斕的色彩。而現在,這裡只有幾朵殘敗的菊花,散發著少許香味。
她坐在一條大理石長凳上,一隻手托著下巴,注視著池中平靜的水面。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蟲子被鳥兒吃!……」
吉塞拉聽到了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她抬起頭,看見了一張與之相符的臉——標準的橢圓形臉,暗示著來者的義大利血統,而皮膚則是英國式的,如新生兒般美好細膩。厚厚的、金色的睫毛,使藍色雙眼中的明亮眼眸顯得柔和。唇線是一條精巧的曲線,似乎正在嘲笑的邊緣徘徊著。
「我好像不認識你。」
「但是我認識你。」他未經邀請,就交叉著細長的雙腿,懶洋洋地躺在了長凳的另一端,「你是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我通過一個可靠的來源,聽說了你的一切,我非常欽佩你。」
「為什麼?」
「噢……」他做了一個大大的手勢,「貧窮的難民,美麗而又年輕,像路德一般來自異邦。甚至素未謀面的人們,也會欽佩你,而現在我見到了你…… 」他放肆地笑了。
「很抱歉破壞這幅浪漫的景象,」吉塞拉說,「但是,我並不年輕,也完全不貧窮。我在這裡掙著一份不錯的薪水。」
「關鍵在於『掙』這個詞。你不應該去掙任何東西,你應該就這麼坐著,你看上去很美。」
「然後無聊到死?……不,謝謝。」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小姐連連搖頭,「你是否意識到,自己是在一所女校里?我們對於男性訪客,有特定的開放時間,早晨六點並不屬於這個時段。」
「問得好!……」他憤憤地叫著,「我總是打破規矩,我要特彆強調這一點。」
「我很懷疑這個解釋,是否能令我們的校長——萊特富特夫人滿意。」吉塞拉說,「你不可能是喝醉了,但是……」
「為什麼不可能?」
「這麼一大清早的?」
「那是另一條我總是決心去打破的規矩。但是,我此刻並沒有喝醉,僅僅是……被你征服了。」
「換句話說,你是一隻陶醉於自己技藝之中的小狼。」
「噢,雷伊,親愛的,我不知道你在這裡!」
一個穿著暗藍色斜紋衣服的身影,搖擺著穿過無葉的金銀花叢,美麗的捲髮散在背後。
「噢,雷伊!」瑪格麗特·瓦伊寧撲向他的懷抱,欣喜地黏著他。
「嗨,孩子。」他溫柔地推開女孩兒,讓她坐好。
「我明白了,」吉塞拉說,「你是瑪格麗特的哥哥——雷蒙德。她就是那個可靠的信息來源。」
「對。」雷蒙德·瓦伊寧低頭望向黏著自己手臂的小女孩兒,笑容褪去。他抬頭再次望著吉塞拉,眼神變得冷靜,甚至充滿了懺悔——只有他的雙唇,依舊似笑非笑地顫動著。當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兩人顯得驚人地相像。
「霍恩埃姆斯小姐!……」瑪格麗特依舊粘著哥哥的手臂,用愛慕的眼神看著他,「你覺得萊特富特夫人,是否會讓雷伊帶我外出,到村子裡的旅店裡去吃早飯?他答應過我,他來參加今天下午的學校宴會時,我可以和他一同吃早飯。他說我們可以吃帶香腸和草莓醬的薄煎餅。」
「不含一點維生素。」瓦伊寧咧嘴笑著,「據我所知,布里爾頓的女孩子,都相當討厭維生素。」
「你可以詢問萊特富特夫人,她八點鐘會下樓來。」吉塞拉告訴瓦伊寧。
「我相信,如果雷伊向她請求的話,她會同意的。」梅格用一隻腳跳著,並抓住了她哥哥的手臂,用來保持身體的平衡,「雷伊總是和別人處得很好。」
「學校宴會」是個每月一次的活動。在每次理事會之後,萊特富特夫人會和教師以及學生一起,設宴會招待理事們,同時也鼓勵學生家長們,以及其他親屬來參加。對於年輕教師而言,要實現萊特富特夫人所期待的,在這種場合下,成熟、高雅和學究禮節的困難搭配,不啻是一種折磨。
那天下午,吉塞拉照著鏡子,覺得穿著白色羊毛禮服,戴著金項鏈和手鐲,會是一個折中的辦法。她來到走廊上,愛麗絲·艾奇遜的房門敞開著,吉塞拉瞥見愛麗絲並不顯得如以往那般穩重。
她站在那裡,面向化妝台,側對著敞開的門。她穿著一件絲線棱紋的長裙家居服,和她的披肩一樣,都是鮮艷的褐橙色。她的腳上穿著一雙誇張的高跟皮鞋,鞋上有巨大的水晶搭扣。衣袖齊肘長,但領口大膽地開到了高聳的胸前。吉塞拉首次覺得,愛麗絲具有大膽、熱情之美,但沒有什麼能比這身打扮,更不合時宜的了。
愛麗絲轉身看見了吉塞拉。
「你這身打扮就像梅格·瓦伊寧或者貝絲·蔡斯所期待的那樣。假如她們能夠隨意打扮的話,她們也一定會穿成這樣的。」吉塞拉說。
「我不在乎!……」愛麗絲說著沖向前,絲布發出華麗的摩擦之音。她的顎上顯出明顯的杏色,栗色的頭髮下面,淡褐色的雙眼看上去渾若金黃。
「你有沒有考慮過,萊特富特夫人的反應?」
「為什麼我得考慮?我不會再待在這裡了!……」她一隻手甩過吉塞拉的身旁,「我們的服飾很相配。白色與橙黃,我們倆都很黑暗。」
「你要離開這裡?」
「我希望如此。」她緊緊抓著吉塞拉的手臂,「今天,我就要去找出結果。」
「假如沒有呢?」
「那也無關緊要。」
兩個女人穿過拱門,進入大客廳,沒有人注意到吉塞拉。愛麗絲·艾奇遜戲劇般的停在了門口。穿著暗藍色塔夫綢的老歇莉斯小姐,險些摔掉快送到嘴邊的茶杯。穿著長長的葡萄色長絨的維特小姐,顯得嫉妒與充滿惡意。多德小姐,那位剛從中西部來的美術教師,雖然穿著精心打扮的、裁剪過的縐綢,看上去卻覺得自己的打扮,要比下午的打扮差多了。銀髮的格里爾夫人,穿著淡藍色與深紫色相間的服飾,和往常一樣安詳。但是,所有披著白紗的女孩兒,看上去都在想:就是那個!我如果有機會,一定要打扮成那樣!
吉塞拉想起,愛麗絲也僅比布里爾頓的大女孩們大一、兩歲而已。
萊特富特夫人本人也穿得很華麗。她睫毛一動,似乎注意到了門口的炫麗人影。但是,她卻保持著微笑,眼神漠不關心的樣子,繼續與手挽著的年長男性低聲交談。
吉塞拉很欣喜地,從蔡斯夫人那裡,尋找到了避難之處,她是伊麗莎白的母親。
「我聽說我女兒會出演今年的希臘戲劇。想想伊麗莎白能夠讀寫希臘文吧!這些字母對我來說,就像是雞爪印!……不過,當我還是個姑娘的時候,女人們是不用學這些東西的。只要懂一點點法語和舞蹈就夠了。我十六歲離開了學校,十七歲出來闖蕩,十八歲嫁人。我指的是我的第一次婚姻。」
吉塞拉看著蔡斯夫人,很想知道她現在究竟多大了。她的棕色頭髮微微泛紅,和那番茄紅的嘴唇及指甲一樣醒目,而粗糙的化妝,使她的皮膚和眼睛,顯得比以往更加黯淡。她的歪鼻和圓顎,始終顯露著天真,但脖上的清晰疤痕以及髮際線,暗示著這張臉經過了整容。她戴著手套起舞,兩塊方形的翡翠,閃耀在她粗糙的小手上。她的手要比臉蛋顯得蒼老十歲,而聲音比起雙手來,又要蒼老十歲。
「那齣戲是關於什麼的?」蔡斯夫人繼續問。
「美狄亞?」吉塞拉猶豫著說,「這是一出關於嫉妒和謀殺的戲劇。」
「啊,關於謀殺!……」她手上的翡翠瞬間靜止了。
「在一所女校里?真的,小姐 ……」
對於蔡斯夫人而言,每一個德語教師都是「小姐」,就像每一個法語教師都是「小姐」 一樣。
「她們都聽收音機里的《重案組》 。」吉塞拉回應,「這是一場純希臘風格的悲劇史詩。」
「伊麗莎白扮演什麼角色?」
「她和她的朋友瑪格麗特·瓦伊寧,扮演美狄亞的兒子。因為父親的背叛,他們被美狄亞殺害了。」
「一個殺害自己孩子的母親!而且還是因為這個理由!女孩子不應該知道這種事情!」
起先,吉塞拉認為,蔡斯夫人是因為要排演歐里庇得斯的作品而不安。隨後她發現,蔡斯夫人並未聽她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