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與上帝第一次扔骰子,都是因為你,福斯汀……
楓丹白露賓館是戰後另類膨脹的某種產物。它表面上很奢華,實際上是女工們所居住的老式旅店的重整翻新而已。那裡不接受男性旅客,所有的房間都是狹窄的隔間,裝修也很節省。但是建築本身,就如一幢處在時尚邊緣的摩天樓,擁有一樓花哨的接待室,以及地下層的游泳池與壁球場。這裡的開發商,充分利用了兩條女性的基本恐懼——對外表寒酸的恐懼與對外表不體面的恐懼。
但外,拜佐爾·威靈醫生卻覺得,福斯蒂娜·克蕾爾小姐來到這個人頭聳動的地方,未必是和上述的理由有關。
他進入大廳的那一刻起,思緒就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時候,他還是一位剛到紐約的年輕人,前來此處拜訪一位在巴爾的摩 的家鄉相識的女孩。女孩們只有承諾,住在這間女性旅館中,她們的父母才允許她們在紐約工作和學習。
這裡的一切都未曾改變。會客室依然煥發著虛假的大理石與褐色金屬的光澤。此刻,這光澤依舊緊緊地綴著那些服飾華麗的女孩,看上去就如同天真的男孩邀請她們,去劇院或影院共度良宵。興奮的臉上的天真爛漫、無定形的嘴唇、長長的腕關節,都讓他忍不住微微一笑。自古以來,這始終是人類展現其智慧的一個途徑。看著看著,他不覺有些膩了,遂拿起內部電話,撥給克蕾爾小姐。
「是哪一位?」
「我叫威靈——拜佐爾·威靈。你不認識我,但是,我是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的一位朋友。」
「噢,對。我曾經聽她提起過您的名字。」
「我剛剛把她送上回布里爾頓的火車。我們共進晚餐,然而她告訴了我,一些關於你的狀況。我想和你談一談,這可能對你有所幫助。」
「那真是太好了。也許明天……」
「這件事情也許,要比你認識到的緊急得多。我現在就在樓下的大廳里。今天晚上和你會面,會不會太晚了?」
「不……不……我想不會。這裡有個屋頂花園。你可以乘坐專用電梯,我會在那裡和你會面。這裡沒有會客室,而大廳這時總是很擁擠。」
當拜佐爾·威靈醫生抵達屋頂時,那裡只有遠處角落裡有一對情侶。他僅僅能看見他們的臉,兩片模糊的白色與兩點煙火。他漫步來到另一角落,靠在牆上。
入夜之後,街道與其他高樓的燈光,使這裡一直處在一種怪異的昏暗中。一條排水槽上,裝著一個矮小的盒子,上面還有些金屬裝置,這些都落滿了城市的沙塵。
但是,這裡的景象令人激動:混凝土建築的樓廈,雜亂地朝向夜空疊起,閃爍著黃光,就像有幾再支火炬隊伍,同時攀登著幾百座荒山,想在山頂慶祝沃爾珀吉斯之夜 。如此壯麗的人造景觀,其實卻是高度發達的城市,因人口密集,不得不那麼做的結果,未免讓人瞠目。
他對楓丹白露的感覺,變得有些親切起來。或許這裡的確給了那個從奧什科什 來的女孩,一些無法從她那富有的家中所獲得的東西。
「威靈醫生?」
拜佐爾·威靈喜歡這個聲音。恬靜,矜持,發音簡潔、明快。他轉過身去,見到一位差不多與他同高的女孩,苗條的身材與狹窄彎曲的肩部,使她顯得不像一個成年女人。
她樸素的服飾顯出白色,或是在黑暗中的燈光下,看上去成了白色。她卵蛋形的臉與纖細飄動的頭髮,是兩種淡褐色格調,幾乎與衣服一樣灰白。她領著路,來到圍著一張低桌的椅子旁邊,他們坐了下來。
「我會從自己為什麼在這裡開始解釋。」拜佐爾·威靈說,「我不喜歡發生在布里爾頓的那些事背後的感覺。吉塞拉已經返回那裡了,因此我很擔心,因為她。」
「因為她?」一個微弱、乏味的聲音重複著,「我不明白,她怎麼可能會有……什麼麻煩。」
他開始對自己同意,與福斯蒂娜·克蕾爾在屋頂上會面感到懊悔。在如此奇異的人為黃昏中,幾乎無法清楚地看見她。她很高大纖細,腰窩與肩膀平直,皮膚、頭髮與服飾都顯得憔悴,看上去就像紙娃娃一般單薄脆弱,而且面無表情。
「吉塞拉把她自己,看成學校里和你一樣的同類人。」他解釋道,「你離開以後,一個惡作劇者可能會把注意力,轉移到她的身上。她是你唯一的知己,對嗎?」
「對。我把所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她。」
「每一件事?」
即使福斯蒂娜·克蕾爾的臉色有變,即使她的雙眸移動,他也無法看見。她沉著地靜坐在昏暗的燈光下,逃避地回應:「我現在沒什麼好補充的了。」甚至她的聲音也全無改變——微弱,乾涸,清晰與一絲迂腐,「威靈醫生,你是一名精神病學家,對嗎?」
「是的。」
「那就是吉塞拉,讓你來見我的原因?當我說人們總是看著我的時候,她認為那只是我的幻想而已嗎?或者我是神經質——或是更糟?」
「克蕾爾小姐,讓我坦白地說吧,吉塞拉沒有想那些。」拜佐爾·威靈醫生嚴肅地搖了搖頭,「但是,當她告訴我你的故事時,我這麼想了。」
「那麼現在……」
「不進行徹底的精神病學檢查的話,我無法判斷。」
「從來沒有人質疑我的精神健康,」福斯蒂娜·克蕾爾小姐抵抗著,「而我的身體狀況,一直很好。我有輕微的貧血,但是,我正因此在服用鐵和維生素片。你真的認為,有必要進行精神病學檢查嗎?」
「還有一種找出原因的方式,也更簡單——假如你有勇氣的話。」
「那是什麼?」
「讓我代表你,去和萊特富特夫人談一談。她欠你一個解釋,她也許會告訴我,一些無法告訴給你的事情。」
「哦……」福斯蒂娜·克蕾爾在朦朧的黃昏下,依舊模糊不清,但是,現在她的聲音,指明了她的所在。
拜佐爾·威靈醫生可以理解,她在遭受萊特富特夫人如此專橫的對待之後的痛苦與憤怒。但她為什麼要害怕?
「吉塞拉告訴我,你沒有家庭。對嗎?」
「對,除了沃特金斯先生,他是我母親的律師。在我母親去世以後,他成了我的監護人和受託人。」
「你不用告訴他這件事嗎?」
「沃特金斯年紀很大了,他很實際也很明白。除非我毫無理由地被解僱了,不然是沒什麼好告訴他的。我……我只是無法告訴那樣一個老人。」
「他或我應該為了你,去見一下萊特富特夫人。」
「我寧願是你去。」
「這對你會是個嚴峻的考驗。你現在能夠面對嗎?你應該去面對。這會決定你的未來。」
「很好。」她的聲音依然充滿恐懼,但是,其中出現了一絲輕率——那是陷入困境時最後那絕望般的勇敢。
「我現在會面對這些的。」
「好女孩兒。我明天會去見她。」他繼續迅速地說,「你這幾天都在這裡?」
「是的。我……我想趁這個機會,好好地喘口氣。」
「然後呢?」
「假如我無法找到另一份工作,我會去新澤西州。我母親在明亮之海,留給了我一棟海邊別墅。我可以整個冬天都躲在那兒。」
「我希望你不覺得我很無禮,但是,你的資金情況呢?」
「萊特富特夫人付了我六個月的薪水,我也有些積蓄。假如我謹慎使用的話,足夠支撐六到八個月了。」
「就這些嗎?」
「我擁有明亮之海的那間別墅,而我也將在三十歲生日的時候,繼承我母親的一些其他東西。我想多數都是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雖然沃特金斯先生說,有些寶石很不錯。假如我在明年秋天之前,需要用錢的話,沃特金斯先生將會根據它們的價值,先預支給我錢。我明年十月就滿三十歲了。」
「你是否知道,為什麼自己沒有在繼承別墅的同時,繼承你母親的其他那些東西?」
「那間別墅並不太值錢,因此,我母親當即留給了我,當我成年的時候,就自動繼承了它。但是,那些少數值錢的珠寶,是我擁有的唯一資產,我母親擔心,假如我年紀輕輕,就繼承了這些珠寶的話,我可能會不懂它們的價值,因而賣掉它們並揮霍得到的錢。你瞧,我七歲時她就去世了。她留下的錢正好足夠供我完成學業。在假期里,沃特金斯先生自己掏錢,送我去參加夏令營,因為他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而他也的確不知道,還可以對我做什麼。」
「你父母兩邊都沒有親戚嗎?」
「沒有。我對自己的家庭,真的知道得相當少,威靈醫生。我只記得我母親是一位赤褐色頭髮的漂亮女人,穿著海豹皮大衣,戴著小白羊皮手套,披肩上別著紫羅蘭花。我腦海中對她的另一份記憶,是白線繡花的長柄遮陽傘下的一個全白色的身影。我根本不記得我的父親,所以,他一定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很想認識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