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回 演蛤蟆戲天子罰跪 說舍利珠內相讒言

乾清宮東暖閣後頭,有一處披檐。因有乾清宮的東牆遮擋,這披檐的背旮旯甚為隱蔽。這天半晌午,孫海領著小皇帝朱翊鈞偷偷從東暖閣中溜來這裡玩耍。同時跟來的還有另外一名小內侍,這名小內侍不是別人,正是那日在老太監王鳳池的屋子裡頭為朱翊鈞表演「螞蟻大戰」的客用。這客用雖然生在窮苦人家,但眉清目秀,人又機靈,因此很是討人喜歡。他流落京師,被人誆騙賣到帘子衚衕。第一天就被孟沖看中,將他連同另三名小孌童一起扮成小內侍,偷偷領進了紫禁城。且說這事情敗露之後,四名小孌童雖屬無辜,按《大明律》規定卻也不能輕饒,重者處死,輕者也得口外充軍。合該客用走運,朱翊鈞心裡一直掛牽那「螞蟻大戰」的遊戲,因此偷偷告訴馮保,要他把客用弄來表演。馮保為了討好這個十歲的新主子,也就瞞著李貴妃,私自把客用閹了。從此,假太監變成了真太監,客用便成了東暖閣答應。這東暖閣又稱昭仁軒,是皇帝的書房。與東暖閣相對的還有一個西暖閣,又稱弘德軒,是皇上批閱奏摺的地方。東暖閣答應就是書僮,不過,這個書僮的地位可不是一般內宦所能比擬的。孫海、客用成了御前近侍,在太監裡頭,也算是不可一世的大新貴了。板起面孔學大人,裝腔作勢當皇帝,對於朱翊鈞來講,不是快樂而是痛苦。他最高興的事便是和孫海、客用一起無拘無束地玩耍。朱翊鈞心裡明白,母親不允許他瞎玩。所以他對客用千叮嚀萬囑咐,要把那兩隻盛裝蛤蟆與螞蟻的竹筒兒藏好。卻說這天半晌午,客用得了孫海的暗示,像做賊似的從住處的床底下摸出那兩隻竹筒兒,來到這處背旮旯,又為朱翊鈞表演起遊戲來。

每次觀看,朱翊鈞都顯得非常興奮。皆因他對其中的奧妙百思不得其解,問客用,也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止一次,他扒開客用,自己來指揮蛤蟆與螞蟻,但都失敗了。儘管他仿效客用的動作,也無濟於事,這些小靈物根本不聽他的。今天他又試了一回,還是如此,他不免憤憤不平地說道:「這個癩蛤蟆,難道不知道我是皇帝?」

孫海一笑說:「回萬歲爺,這癩蛤蟆沒長人耳朵,不懂人話,同它生氣也是白生的。」

朱翊鈞瞪了孫海一眼:「它不懂人話,怎麼聽客用的?」

這倒把孫海問住了。他當即就問客用:「你是不是留了一手,沒教給萬歲爺。」

「奴才豈敢?」客用委屈地說,「這蛤蟆和螞蟻是我爺爺幫著訓練的,我又不會。」

「你爺爺呢?」朱翊鈞問。

「應該還在老家吧。」客用沒把握地回答。

「朕宣他進宮,讓他幫我訓練。」

朱翊鈞立刻又擺出了小皇帝的姿態,一副無所不能的樣子。孫海搖搖頭說:「萬歲爺,這個使不得。」

「為何使不得?」

「太后不會同意的。」

「哦?」

朱翊鈞立刻像泄了氣的皮球,愣了一會兒,一臉沮喪地說:「當皇帝不好玩兒。」

話音剛落,猛聽得一聲厲喝:「大膽!」

震得朱翊鈞渾身一激靈,抬頭一看,頓時嚇白了臉。只見他的生母李貴妃正怒氣沖沖地站在跟前。原來李貴妃抄完佛經後,踅步到東暖閣去看看兒子的學習,卻空無一人。後在乾清宮管事牌子邱得用的帶領下,才尋到這個背旮旯里來。

孫海、客用情知這下闖了大禍,齊刷刷兒跪倒在李貴妃的面前,勾著頭不敢言聲。

太后看了看地上蹲著的兩隻蛤蟆和兩隊糾纏不清的螞蟻,厭惡地問邱得用:「乾清宮磚縫兒里都摳得亮亮的,哪裡鑽出來這等臟物?」

邱得用躬身一看,心裡已明白了八九分。他想幫小萬歲爺遮掩過去,又懼怕李貴妃的威嚴,只得喝問孫海、客用兩個奴才:

「你們說,這臟物哪裡來的?」

孫海瞄著客用不吭聲,客用不敢隱瞞,從實說了。

李貴妃未進宮之前,也看過這種叫化子把戲,想到朱翊鈞萬乘之尊,竟被兩個奴才勾引玩這種下三爛的遊戲,更是氣上加氣,指著跪在地上篩糠一般的孫海、客用,命令邱得用說:「這兩個奴才無法無天,拖下去一人打三十板子!」

「遵旨。」

邱得用一個長揖,命令跟來的侍從把這兩人架走了。

李貴妃朝朱翊鈞橫了一眼,說:「你跟我走。」

朱翊鈞跟著母后回到東暖閣。李貴妃命令內侍拿了一個黃緞子包裹的棕蒲團放在磚地上,然後朝低眉落眼站在一旁的朱翊鈞斥道:

「給我跪上去!」

朱翊鈞哪敢違拗,他連看一眼母后都不敢,只把雙膝一彎,挺腰跪在蒲團上。含在眼眶裡的兩泡眼淚,這時候再也忍不住,大滴大滴地落在磚地上。

坐在綉榻上的李貴妃,看到兒子這副樣子,心頓時一軟,恨不得立即伸手把兒子摟進懷裡,但一種望子成才的責任感促使她沒有這樣做。

李貴妃對兒子管教之嚴,獲得宮廷內外的一致讚譽,都稱她是一個最能幹、最負責任的母親。朱翊鈞自從八歲出閣講學起,就沒有睡過懶覺,天一亮就被母親叫起床來,讀書習字,一日不輟。當了皇帝後,朱翊鈞的辛苦更勝過往日,每逢三、六、九早朝的日子,只要一聽到宮外頭響起「柝、柝、柝」的五更報時聲,李貴妃就立即起床,把尚在夢鄉中酣睡的朱翊鈞喊醒。這時天還未亮,正是一個孩子最好睡覺的時候,但朱翊鈞一看到母親嚴峻的臉色,一刻也不敢怠慢。待宮娥替他穿好衣服,盥洗完畢,輿轎已抬到了乾清宮門口。朱翊鈞在眾多太監的侍擁下上朝而去。李貴妃便在專為她改建的乾清宮中的精舍里正襟危坐,手中拿著那串「菩提達摩佛珠」,一邊捻動,一邊念經。其間,兒子上朝的禮炮聲傳來,百官序班入殿晉見的唱頌聲傳來,雖然對她的心情有所擾動,但她還是能夠穩住神,把一卷《心經》反覆念它十遍。朱翊鈞退朝歸來,第一件事就是到精舍里向母后請安。這時,李貴妃便會當著馮保的面詳細地詢問早朝的情況,甚至與入奏官員的每一句對話都要詢問清楚,然後問馮保,皇上的回答是否有誤。如果錯了,應該怎樣回答。小皇帝朱翊鈞就是在母后如此嚴厲的督責下練習政事,他本人也頗為勤奮,當了十來天皇帝,入朝問事,接見大臣的一般禮儀也都能夠應付下來。但孩子畢竟還有貪玩的天性,只要一落空,躲開李貴妃的眼睛,他就要想方設法找樂子。這不,今天剛剛溜出去就被李貴妃逮個正著,如今領回東暖閣中受罰。

東暖閣中這時候靜得可怕。看到皇上罰跪,大小內侍沒有一個人敢進來。這樣足足過去半個時辰,忽然聽得門外一聲喊:

「啟稟貴妃娘娘,奴才馮保求見。」

「進來。」李貴妃發話。

馮保今天有事請示李貴妃,走進乾清宮,聽說萬歲爺罰跪,不免大驚失色,這可是千古未聞的奇事。若傳出去這萬歲爺的臉面往哪兒擱?思慮一番,馮保決定硬著頭皮進去解勸。他急匆匆跨進東暖閣,看到朱翊鈞跪在屋中間,搖搖晃晃已是堅持不住了,便撲通一聲跪倒在朱翊鈞的身後,哀聲求情道:「啟稟貴妃娘娘,今兒的事,完全是孫海、客用兩個奴才的罪過,萬歲爺是冤枉的,萬望貴妃娘娘可憐萬歲爺的身子骨兒,不要讓他再跪了。」說著,馮保竟動了感情,嗚咽起來。

看到朱翊鈞跪得滿頭大汗,李貴妃已是心疼至極。馮保求情,她也趁勢轉彎,對朱翊鈞說:「起來吧。」

朱翊鈞站起來,兩腿跪得酸酸的,支持不住,竟踉蹌了一下。馮保趕緊從後面把他扶住。朱翊鈞感激地看了馮保一眼,走到母親身邊的另一乘綉榻上坐下。

李貴妃示意馮保坐到對面的杌子上,對他說:「馮公公,你是萬歲爺的大伴。萬歲爺學問的長進,你還要多多操心。」

「奴才遵旨。」馮保畢恭畢敬地回答。

「馮公公還有何事要奏?」李貴妃接著問道。

「有。」馮保奏道:「今天,在恭妃居所當差的一名內侍出宮,門人看他懷中鼓鼓囊囊的,神色又不大對頭,就把他攔下了,一搜,從他懷裡搜出一把金茶壺來。當即就把他拿到內宮監詢問,他招供說是恭妃娘娘讓他送出宮的。」

「往哪兒送?」李貴妃問。

「送往恭妃娘娘的娘家。那名內侍說,恭妃娘娘家中託人帶信進來,說她父親病得不輕,家中連看病的錢都沒有了,讓恭妃娘娘好歹接濟一點。恭妃娘娘好長時間沒得過封賞,月份銀子又有限,一時急了,就將這把金茶壺拿了,讓內侍送出去。」

馮保說罷,喚人把那把金茶壺送了進來。李貴妃接過來反覆看過,不禁勾起對舊事的回憶:隆慶元年,穆宗登基時下旨內宮銀作局製作了二十把金茶壺,用以賞賜嬪妃。恭妃是穆宗第一次詔封八位妃子中的一位,故也得了一把金茶壺。如今,穆宗剛剛龍馭上賓,恭妃就要拿這把金茶壺出去典當給父親治病。李貴妃心裡很不是滋味。她倒不是埋怨恭妃寡情薄義,不珍惜先帝夫君的賞賜,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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