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非靈異兇案,只是今晚兩個失意男子的酒話。
坐在酒館裡,兩瓶二鍋頭已經進肚,對面那個男子已經醉意闌珊,他是我的朋友,認識他已經12年了,他叫小北,曾經是天津房地產業某二手房連鎖機構的老總。
兩個失意的男子,對酒澆愁,我在傾聽著小北娓娓道來那場過去的地產風暴。
2004年,隨著天津城市發展,大片的舊城區改造,天津房產地價急劇上升,短短一年時間,房價突飛猛進,大量拆遷戶持幣進入二手房交易市場,新的樓盤又十分緊俏,那個時候你縱然手裡有錢,也不見得能買到房子,早晨你必須要帶著幾萬定金去看房,看好了必須立刻交定金,否則下午就被人提前搶購。買房子的人跟瘋了一樣,賣房子就像賣個白菜一樣立刻銷售一空。頭一年15萬的房子,轉年就能升到30萬,毫不誇張。天津二手房中介機構順應時代需求迅速激增,其中比較著名的有天津順馳,匯眾地產,二十一世紀,中原地產等等。大大小小的房屋中介商立刻開始了你死我活的爭奪戰,強佔地盤,瘋狂分刮市場。一條商業街上,幾個房屋中介挨著同時裝修開業,競爭異常的慘烈。
其中順弛憑藉天津地區霸主地位,佔據一定的優勢,那是一個一夜暴富的年代,一個普通的外地打工店員帶領購房者看看房,達成交易,就能每月賺到4000多,為了迅速的擴張,增大交易額,充實流動資金,每個中介機構在拼了命的增加連鎖店面,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開戰,戰場在全國範圍內成燎原之勢。不計成本,全部的投入到轟轟烈烈的市場爭奪戰中。了解二手房中介的人都知道其中的奧秘,二手房中介商根本不在乎小小的那些房屋買賣的過戶服務費,他們在乎的是巨大的現金流。這是其中的致命誘惑所在,也是眾多人覬覦的無比龐大的蛋糕,這麼說吧,每個月有幾十個房屋買賣交易,你把買房款擱置賬戶幾個月,甚至拖延更久給賣房者,那每個月累計下來,你賬戶能迅速激增到幾百萬,幾千萬的現金流。用這些流動資金投資地產或其他行業,比銀行貸款要合適的多,因為絲毫沒有利率。這個時間差就是中介的命脈所在,也就是寅支卯糧,用7個鍋蓋蓋10個鍋,這樣的風險固然大,但是在龐大的現金流看來,一切都穩如泰山。
我的朋友小北是個挺拔俊俏的小伙,在這個圈子裡幹了幾年,從最大的中介機構急流勇退,在這個時候進入這個市場,由別人投資,再找幾個夥伴入股,註冊了一千多萬元,成立了二手房交易連鎖機構,在鼎盛時期,在全國多個城市成立了120多家連鎖店面,每個月的流動資金在1000萬元左右。那個時候正是意氣風發,錢來的太快太容易了,租了豪華的寫字樓,買了賓士轎車,百公里耗油15個左右。出入高級賓館。出遠門只在當天買商務艙的機票,在河北某些二級三級城市開張,說個插曲,那些城市的稅款收不上來,稅務都委託給了當地的黑社會來催繳,稅務上門來,憑著黑社會老大給的白條就可以放行。老大也曾說過,兄弟,只要我今天還活著,你的事我都給你了。就這麼個群體在興奮中憧憬著未來。
但形勢急轉直下,2006年,中央出台政策,開始監管混亂的二手房交易市場,天津地方也出台了一系列政策,要求銀行直接接管交易費,也就是房屋買賣的錢不允許存在公司,而由銀行接管,並且銀行也提供了房屋買賣的擔保任務,只收取少量過戶費用,為了拉貸款。這樣賴以生存的現金流被一下子掐斷了,賬面由1000萬,遞減到600萬,400萬,200萬,而這個時候每個月需要400萬的現金流動支撐著這個龐大的機構,賣房子的需要房款,員工需要工資,託了很久拿不到錢的房主開始急了,天天逼著要錢,到店面里鬧,甚至沒過年,到北京去上訪。有個老同學也在交易處,被房主打倒在地,踹了幾腳,他爬在地上也不敢起來,是的,關係老百姓的一輩子的房款遲遲拿不到手,怎麼能不急紅了眼,有的拿著菜刀去要錢的,什麼事情都能做的出來。
這個時候每個房屋中介商惶惶不可終日,幾個大的地產相繼倒閉關門,幾百家店鋪被整體拍賣收購,員工被解散,2006年後半年,我的朋友小北開始小心謹慎的過日子了,但國家的宏觀調控政策的執行,慘烈的颱風前的寧靜被打破,風暴終於來了,某天檢察院的人來了,出示協助調查的證明,他被帶走了,送到了拘留所里關押,與此同時,一大批的二手房交易商中高層管理人員被收押拘留,他所認識的昔日同事分散在各個地產機構也紛紛被逮捕,10個人中至少8個人被帶走審查,如果不規範這個市場,很容易出現挾款潛逃,百姓利益受損的公眾群體性事件,那樣的後果將是災難性的,毀滅性的。
幾個持股合伙人同時被收監,要求交代問題,補償幾百萬元的虧空,開始幾個人還抱著僥倖心理,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但漫漫性質在變化,死抗著也不是辦法,幾個人在號子里夜不成眠,每每半夜噩夢驚醒,歇斯底里的大聲叫喊著,在拘留所里沒有海鮮,只有清水煮麵,10元一個的雞蛋,50元一小碗肉。沒有許可不得下床,整天只許在床上坐著發獃。10平米的小屋,擺了十四個鋪位,滿滿的擠了一堆在押犯人。此時只有一個辦法了,賣自己的房子補上虧空。
整個連鎖機構在一夜間迅速崩潰,多個城市連鎖店鋪同時關門,或被收購,全部員工被辭退,一個好好的下屬高科技的企業還簽訂了300萬元的合同,為了急於還錢,僅被北京一家公司以100萬元收購,這時家屬也在全力營救他們,一個白髮蒼蒼的母親,讓他姐夫開著破舊的夏利連夜去姐姐的丈母娘家拿房本去銀行做抵押,連著把他的180平米的婚房也變賣了,把全家所有能徵集到的房產全部變賣或抵押,為了填補那巨大虧空。平日坐慣了賓士的小北,也買了公交月票了。幾個合伙人,也面臨著人生的重大轉折,因為買了房子,老婆相繼離婚,一個可愛的小男孩也隨著母親離開了。真正的家破人離。飽嘗世態炎涼,人間冷暖。小北是個英俊的小伙,以前眾多漂亮的女人圍繞著他,他也曾說過,他看人很准,打算和一個溫柔的女孩結婚,可等到他被檢察院帶走,一個都不見了。
小北此時幾杯下肚,感慨萬千,在人生最困難的時候,只有一個女孩沒有捨棄他,那是一個來自湖北的貧困山區女孩,個頭不高,大概只有1.5米,模樣也不算漂亮,按他講話,放在以前,他都不會正眼看她的,結識這個女孩也是有戲劇性,女孩畢業參加工作,成為小北的職員,後來女孩想考研,因為家境貧寒,沒有還上助學貸款,拿不到畢業證書很焦急,所以找同事借點錢,同事也沒那麼多找到了小北幫忙,小北一聽沒猶豫,這3萬元是小意思,就直接給這女孩了,女孩十分的感激,一個莫不相識的男子這樣大方給她錢。小北卻沒放在心上。
直到小北收監,馬上就要到除夕了,只有這個女孩放棄了回老家過年機會,也是為了省下火車票錢,到拘留所看他,並給他帶來吃的。小北一下子被感動了,漫漫的了解了她,這個貧困而有意志的女孩,一直在租房子過,連個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從沒買過超過100元的衣服,那麼的樸素,甚至買雙110元的鞋也捨不得,都要徵求他的意見,是為了從每月2000元微薄的工資里節省下來救濟他。
大年臘月二十九,再有一天就過年了,小北終於被釋放了。出了拘留所,看著寒風中門口顫慄的女孩一直在默默的等著他,凍紅的小臉已經展現不出笑臉。此時他再也控制不住了,一把把她摟在懷裡,哭的像個孩子。風雨中的感情覓足珍貴,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大起大落,又怎麼能細緻的品味一個人呢?小北告訴我,他就要在今年6月份登記,雖然他的姐姐母親一直反對他找個這樣不起眼的女孩,希望他再找找,但是他說,她是我這一生中最珍貴的,在我一貧如洗的時刻陪著我,我永遠不會放棄她。小北和女孩商量,咱沒有房子,一切都回到了起點,我也沒能力舉行儀式了,找個晴天登記,晚上就住我家好么。女孩開心的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