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褪色的舊棉衣,靜靜的掛在警局榮譽室的一個角落裡,和正面牆上掛滿的錦旗,獎狀相比,是那麼的不起眼,而又那麼的不協調。翻過來看,這件普通的棉衣背面,你會發現有七處不規則的破殘裂口,棉絮翻出,整個棉衣沾染了一層淡淡的棕色痕迹,這些痕迹,是七個深深的刀傷流淌出的鮮血染著的。棉衣的下方是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中的一個中年男子在對著我們憨厚的笑著,他是老楊,也是這件棉衣的主人。
十年了,這件棉衣陳列在這裡已經整整十年了,而老楊也離開我們十年了。
老楊我認識,是我們管界內一個普通下崗職工,快50歲了,個頭不高。單位效益不好,他早早的下了崗,他們那一代人被命運無情的左右,上學趕上了上山下鄉,在大興安嶺耗去了熱血青春,年華已逝;回到了城裡進了工廠,又趕上了增效節流,第一批被買斷回了家。他沒有任何埋怨,開朗的說,還算能幹的動,干點別的吧,別給廠子添負擔了。就這樣在家門口擺了個修車攤。每次看到我路過,都熱情的打招呼,那時修車換個零件我不敢找他,他不要錢,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印象里那年冬天特別的冷,剛剛下過頭場雪。而那時,短短兩個月時間內,市區發生多起搶劫案。而這幾起惡性搶劫案又有很多共性,3至4名成員,其中一人為東北口音,其餘人為本市口音,採取開車尾隨跟蹤方式,遇到時機就下車搶劫,得手後立刻駕車逃逸,遇到反抗便行兇傷人。已經造成一名婦女死亡,多人重傷的嚴重後果。經目擊證人綜合描述,嫌疑人駕駛一輛白色夏利車,車牌號有泥土遮擋,掌握的線索僅僅這些。這已經給市民造成了極大的恐慌,此案不及時偵破,參展民警將面臨著極大的壓力。
全市公安系統已經全面動員起來,緊急部署,散發了模擬畫像,並加大了夜巡安檢力度。可以說每個參戰民警都沒有睡過一個塌實覺,每天晚上,在每個橋頭、重要地段、外環、出市路口都安排了警力,輪班值勤,可以形容為天羅地網也不過分。不過令人沮喪的是,似乎罪犯已經嗅到了風聲,一連幾個星期也沒再次作案,靜悄悄的氣氛下有股暗流在涌動。
某天,在紅橋區西青道附近的一個買煙的商販對巡邏民警報告說,前幾天看到有幾個人在這附近小區出現,感覺神色挺可疑,在小區里逛來逛去的,其中一個人是東北口音。這個線索令人振奮。該小區沒有物業管理,有多個出口容易逃散,經分析可能是白色夏利車多次涉案,該團伙欲盜竊輛新的車輛進行搶劫。一時間,在該片小區安排了眾多便衣蹲堵。
過了幾天的凌晨就出事了,不過是在紅旗地道的長途站附近,一名下夜班男子剛停穩車,就被角落裡埋伏了幾名男子揪了出來,該男子還未反抗就被刺傷肺部,黑色的捷達車被搶走。這名男子在昏迷了幾分鐘醒來後報了警。接到警情,市110指揮中心立刻調度巡邏警車全面圍堵該車,爭分奪秒的展開了追捕犯罪份子行動。紅橋區境內的巡邏車立刻上路盤查過往車輛,河北區、南開區的警車也趕來增援,距案發不到半小時,就有30多輛警車彙集過來,在附近區域各條馬路上來回搜尋,力爭將該車堵截在紅橋區範圍內避免其外逃。此時一輛在勤儉道執勤的警車發現樓群里開出來一輛捷達,看到警車後慢慢倒了回去,又掉頭開走,警車馬上跟了上去,該車立刻一腳油門踩到底,開始瘋狂逃竄。
警車死死咬住該車,並聯繫指揮中心,附近的六七輛警車馬上飛奔過來增援,展開了生死時速的追車大戰。前方也過來警車進行堵截,瘋狂的捷達車不顧紅燈一下子將車速踩到了170,這樣的速度在市區內是極度的危險,如果不及時制止住該車,在路口與其他車輛碰撞將帶來更大的傷亡。放棄追捕又將失去這次寶貴的機會,兩輛車一前一後,一路躲閃著其他車輛飈過,險象環生。駕車民警決心已定,漫漫逼近該車,將捷達抹至中間防護攔,捷達車咆哮著瘋狂擺尾不讓警車靠近,做著劇烈的大幅度S型擺動。這時民警抓住一個時機,趁該車向左側回輪瞬間,用警車右側車頭輕刮下捷達左側的車尾,再順勢輕微右打輪閃避,捷達車失控立刻橫著轉起來,把道路中間分隔護欄掃倒一大片,足足有20多米長。
兩個犯罪分子命大被活著擒獲了,經突審,承認了近期搶劫犯罪事實,並招供還有兩名同夥在市區內隱藏,也查得了他們的真實身份。連夜去其暫住地搜查,發現已經人去樓空。
這樣過了半個月,兩名漏網案犯還是沒有蹤影。不過我了解到,其中一人家住我們管界內,走訪其家,家屬否認他回來過。我走訪完出來,正好在衚衕口碰到了修車的老楊,他熱情的跟我打個招呼。我忽然發現他帶個街道巡查的紅袖箍,原來他參加了街道組織的義務治安巡邏員。他笑著說:幹了一輩子的工人,其實最羨慕的就是警察,能抓個小偷什麼的,看街道有這活動,就趕緊報名,發了紅箍帶著上了。我看老楊挺認真的樣子,就告訴他:如果衚衕里住著的小五回來了,看見了通知我聲,他最近犯了點事。老楊一下猜到了,最近我們忙的那個搶劫案子可能有他份,就一口應了下來。我給他扔了條好煙,知道他家裡困難,孩子上大學,老婆還有病,都他一個人撐著,想抽個好煙都捨不得。就說:算你幫我的。老揚立刻跟我板臉了,說什麼也不要。沒法子,臨走我說了句:得了,算我欠你的,幫完我再送你。
走出老遠,回頭望望老楊,他還在揮著油泥的手,沖我笑著。
不幸終於發生了,那天我剛到局裡,同事跑過來告訴我:老楊剛出事了!那個小五早晨偷偷溜回家,被老楊看見了。老楊也來不及報警,生怕這小子再跑了,就一把揪住了他,結果兩個人就打了起來。小五被按在地上,但後面還跟著一個人老楊沒看見,那人從後面捅了老楊兩刀,老楊邊喊人邊和他搏鬥,結果又被捅了幾刀,那人轉身跑了,老楊就死死抓住小五,被周圍群眾制伏了。那個人也被老楊打傷了沒跑多遠也給抓到了。短短几分鐘內,地面就留下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跡。
聽到這個消息,我腦子轟的一聲,立刻開車去醫院。路上我的眼淚就不爭氣的掉了下來,老楊啊老楊,你這是何苦呢。到了搶救室,老楊內臟失血過多,人已經快不行了,我跪在床頭喊著老楊的名字,讓他醒醒,老楊努力睜開眼看看我,還是那樣憨厚的笑著,嘴裡卻大口大口的湧出鮮血來,勉強想說什麼,卻已經出不出話來。我沖他喊著:人都抓到了,人都抓到了,你是個最好的警察!老楊開心的笑了,笑容慢慢從臉上消逝,心電圖漸漸變成一條平滑的直線,老楊停止了呼吸。
又是大雪紛飛的日子,在老楊追悼會上,全體局領導都參加了。我找到老楊的女兒說:如果不是我的那些話,你爸爸也不會有這事,我真的希望我能替你爸爸……
女兒打斷了我的話:別說了,媽告訴我了,爸臨走的時候說,這輩子沒什麼可遺憾的了……蒼天無語,外面已是白皚皚一片,銀裝素裹的大地。
老楊,我欠你條好煙,以後我會每年燒給你。在那邊,不用在委屈自己。
被血浸透了的破棉衣,靜靜的陳列在那裡,泛黃的照片中,彷彿他還在揮著油泥的手,沖我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