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正一天天上年紀,既然我知道莎士比亞和埃蒙斯先生 都已作古,那說不定哪天我一命嗚呼也並非沒有可能。所以我想到了我最好是從文壇隱退,安享已經贏得的聲譽。不過我切望通過為子孫後代留下一筆重要的遺贈,使我從文壇王座的退位傳為千古佳話,也許我所能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寫出一篇我早年文學生涯的自述。其實,我的名字長期以來是那麼經常地出現在公眾眼前 ,以致我現在不僅欣然承認它所到之處所引起的那種自然而然的興趣,而且樂於滿足它所激起的那種強烈的好奇心。事實上,在走過的成功路上留下這樣幾座指引他人成名的路碑,這不過是功成名遂者義不容辭的責任。因此,在眼下這篇(我曾想命名為《美國文學史備忘》的)自述中,我打算詳細地談談我文學生涯中那舉足輕重但卻孱弱無力、磕磕絆絆的最初幾步。正是憑著這幾步,我最終踏上了通向名望頂峰的康庄大道。
一個人沒有必要過多地談論自己年代久遠的祖先。我父親托馬斯·鮑勃先生多年來一直處於他職業的巔峰。他是這座體面城的一名理髮商。他的商鋪是該地區所有重要人物常去的場所,而去得最經常的是一群編輯,一群令周圍所有人都肅然起敬並頂禮膜拜的要人。至於我自己,我把他們奉若神明,並如饑似渴地吸取他們豐富的聰明才智,這種聰明才智往往是在被命名為「抹肥皂泡」的那個過程中從他們莊嚴的口裡源源不斷地流出。我第一次實實在在的靈感肯定是產生在那個令人難以忘懷的時刻。當時《牛虻》報那位才華橫溢的編輯趁上述那個重要過程間歇之際,為我們一群悄悄圍攏來的學徒高聲朗誦了一首無與倫比的詩,詩的主題是歌頌「唯一真正的鮑勃油」(這種生髮油因其天才的發明者我父親而得名),因為這首詩,托馬斯·鮑勃商業理髮公司以帝王般的慷慨酬謝了《牛虻》報那位編輯。
正如我剛才所言,這些獻給「鮑勃油」的天才詩行第一次為我注入了那種神聖的靈感。我當即就決定要成為一個偉人,並且要從當一名大詩人開始。就在當天晚上,我屈膝跪倒在我父親跟前。
「父親,」我說,「請饒恕我!但我有一個高於抹肥皂泡的靈魂。棄商從文是我堅定的意向。我要當一個編輯,我要當一名詩人,我要為『鮑勃油』寫出讚歌,請饒恕我並請幫助我成名!」
「我親愛的森格姆,」父親回答(我受洗時依照一位富親戚的姓被命名為森格姆),「我親愛的森格姆,」他說著牽住我兩隻耳朵把我從地上扶起,「森格姆,我的孩子,你是名勇士,和你父親一樣有氣魄。你還有一個碩大的腦袋,裡邊肯定裝了不少智慧。這一點我早就看到了,所以我曾想使你成為一名律師。不過律師這行道已經越來越不體面,而當一名政治家又無利可圖。總的來說,你的判斷非常明智,做編輯這份營生是份美差,而且如果你能同時又成為詩人,就像大多數編輯都順便當詩人一樣,那你還可以一箭雙鵰。為了鼓勵你肇始開端,我將讓你得到一間閣樓,並給你紙筆墨水、音韻詞典,外加一份《牛虻》報。我料定你幾乎已別無他求。」
「如果我還想多要,那我就是忘恩負義。」我熱情洋溢地回答,「你的慷慨汪洋無極。我的報答就是讓你成為一名天才的父親。」
我與那位最好的人的會談就這樣結束,而會談剛一結束,我就懷著滿腔的激情投入了詩歌創作;因為我最終登上編輯寶座的希望主要就寄托在我的詩歌創作之上。
在我寫詩的最初嘗試中,我發現那首《鮑勃油之歌》對我不啻是一種妨礙。它燦爛的光芒更多的是使我眼花繚亂,而不是使我心中亮堂。想想那些詩行的優美,比比自己習作之醜陋,這自然使我感到灰心喪氣,結果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一直在做無謂的努力。最後,一個精巧的原始構思鑽進了我的腦袋,這種原始構思時常會滲進天才們的大腦。這構思是這樣的,更準確地說這構思是這樣被實施的:從位於本城偏僻一隅的一個舊書攤的垃圾堆中,我收集到幾本無人知曉或被人遺忘的古老詩集。攤主幾乎是把書白送給了我。這些書中有一本號稱是位叫但丁的人所寫的《地獄篇》的譯本,我從中端端正正抄了一大段,該段說的是一位有好幾個孩子的名叫烏戈利諾的男人。 另一本書的作者我已忘掉,該書有許多古老的詩句,我以同樣的方式和同樣的小心從中摘錄了一大堆詩行,這堆詩行說的是「天使」、「祈禱牧師」、「惡魔」和其他一些諸如此類的東西。 第三本書的作者好像是個瞎子,記不清他是希臘人還是印第安巢克圖人(我不能勞神費力去回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從這本書中抽出了50節詩,從「阿喀琉斯的憤怒」到他的「腳踵炎」以及別的一些事情。 第四本書我記得又是一個盲人的作品,我從中精選了一兩頁關於「歡呼」和「聖光」的詩行 。雖說盲人沒有權利寫光,但那些詩行仍然自有其妙處。
我清清爽爽地抄好這些詩,在每一篇前面都署上「奧波德多克」這個名字(一個響亮悅耳的名字),然後規規矩矩地把它們分別裝入信封,分別寄給了四家最重要的雜誌,同時附上了請儘快刊登並及時付酬的要求。然而,儘管這一周密計畫的成功將省去我今後生活中的許多麻煩,但其結果卻足以使我相信有那麼些編輯並不輕易上當受騙,他們把慈悲的一擊(就像他們在法國所說)施加於我最初的希望(正如他們在超驗城 所言)。
實際情況是上述四家雜誌都分別在其「每月敬告撰稿人」欄目給了奧波德多克先生致命的一擊。《無聊話》雜誌以下列方式把他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奧波德多克」 (何許人也)給本刊寄來一首長詩,講一個他命名為烏戈利諾的狂人有好幾個孩子,而那些孩子居然沒吃晚飯就被鞭子趕上床睡覺。這首詩非常單調乏味,即使不說它無聊透頂。「奧波德多克」(何許人也)完全缺乏想像力。依敝刊之愚見,想像力不僅乃詩之靈魂,而且還是詩之心臟。為他這堆愚蠢而無聊的廢話,「奧波德多克」(何許人也)居然還恬不知恥地要求本刊「儘快刊登並及時付酬」。可凡屬此類無聊之作,本刊既不會予以發表,也不會支付稿酬。但毫無疑問,他可以輕而易舉地為他所能炮製出的全部廢話找到銷路,那就是在《鬧哄哄》《棒棒糖》或《大笨鵝》編輯部。
必須承認,這番評論對奧波德多克來說非常嚴厲,但最尖刻無情的是把詩這個字眼排成小號字。難道在這個耀眼的字眼中沒有包含著無窮無盡的艱辛!
然而,奧波德多克在《鬧哄哄》雜誌上也受到了同樣嚴厲的懲罰,該雜誌書說:
我們收到了一封非常奇怪而傲慢的來信,寄信人(何許人也)署名為「奧波德多克」,以此褻瀆那位有此英名的偉大而傑出的羅馬皇帝 。在「奧波德多克」(何許人也)的來信之中,我們發現了一堆亂七八糟、令人作嘔且索然無味的詩行,胡言亂語什麼「天使和祈禱牧師」,除了納撒尼爾·李 或「奧波德多克」之流,連瘋子也發不出這般嚎叫。而對於這種糟粕之糟粕,我們還被謙恭地請求「及時付酬」。不,先生。絕不!我們不會為這種垃圾付稿費。去請求《無聊話》《棒棒糖》或是《大笨鵝》吧。那些期刊無疑會接受你能給予他們的任何文學垃圾,正如他們肯定會許諾為那些垃圾付酬一樣。
這對可憐的奧波德多克的確太辛辣了一點。但這次挖苦諷刺的主要分量加在了《無聊話》《棒棒糖》和《大笨鵝》的頭上,它們被尖酸刻薄地稱為 「期刊」,而且是用斜體字排印,這肯定會使他們傷心到極點。
《棒棒糖》在殘酷性方面簡直一點不亞於同行,它這樣評論道:
某位先生自稱名叫「奧波德多克」(先輩賢達的英名是多麼經常地被用於這種卑鄙的目的!),該先生為本刊寄來了五六十節打油詩,其開篇如下:
阿喀琉斯的憤怒,對希臘災難不盡的悲慘的春天……
我們敬告這位「奧波德多克」(何許人也),本刊編輯部沒有哪位編輯的助手不每天都寫出比這更好的詩行。「奧波德多克」的來稿不合韻律,「奧波德多克」應該學會打拍子。但完全不可理喻的是,他為何竟然想到這個念頭,認為本刊(不是別的刊物而是本刊!)會用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胡言亂語來玷污我們的版面。當然,這些荒謬絕倫的信口雌黃倒好得簡直可以投給《無聊話》《鬧哄哄》和《大笨鵝》,投給那些正在從事把《鵝媽媽的歌謠》 當作原創抒情詩出版的機構。「奧波德多克」(何許人也)甚至還狂妄地要求為他的胡說八道支付稿酬。難道「奧波德多克」(何許人也)不知道,難道他不明白,他這種來稿即便倒給錢本刊也不能刊用?
當我細讀這些文字時,我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渺小,而當我讀到那位編輯把那篇精心之作譏諷為「打油詩」時,我覺得自己已小得不足2盎司。至於「奧波德多克」,我開始對那可憐的傢伙產生了同情。但是,如果說可能的話,《大笨鵝》顯得比《棒棒糖》更缺乏憐憫之心。正是《大笨鵝》寫出了如下評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