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七號塔台

阿特曼坐卧不寧,沒來由的焦躁感驅使它四處打轉。它在尋找某種東西。它並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一旦看見了那東西,就能知道那是什麼。然而它一直沒有看見,於是一直焦慮地四處打轉。

阿特克遊了過來。它張開觸手,細小的爪尖刺入阿特曼的膜體,它讓自己和阿特曼的思維共振,試圖安慰這個夥伴。然而,一剎那後,阿特克也開始變得焦躁不安,甩了甩鞭毛,開始四處打轉。

……

焦躁從阿特曼開始,傳染給阿特克、阿特里、阿特亞……彷彿瘟疫一般擴散開,很快,幾乎所有的阿特都陷入了焦躁。除了轉圈,它們什麼都不做。

阿特斯彷彿陷落在一個夢魘世界裡。所有的兄弟姐妹都發了瘋,它們嚴重營養不良,卻在以一種瘋狂的速度消耗能量。阿特斯遠遠地觀察,釋放出大量細胞素。細胞素迅速地擴散過去,這些信使激素能刺激中樞,讓它們進入亢奮狀態,它們應該迅速地回過神來,恢複到正常狀態,開始製造能量。然而毫無動靜,所有阿特都在繼續打轉——它們把自己封閉起來,外部的化學刺激無法奏效。

一個阿特突然停止了打轉,它的動作突然停頓下來,兩條鞭毛不再揮動。

它死了!阿特斯感到一陣凄涼。

一個巨大的蛋白質分子向那個不動了的阿特撞過去,曾經堅不可摧的外膜頓時被撞出一個大洞,一些蛋白體散落出來,這個阿特的身體飛快地瓦解。破碎的蛋白鋪天蓋地而來,在它們接觸到阿特斯之前,阿特斯關閉了外膜通道,把這些帶著不祥氣息的蛋白體放過去。

更多的死亡蛋白源源不斷地湧來,幾乎所有的阿特同時開始解體,短短的幾秒鐘,數以萬計的阿特分解成零零碎碎的蛋白斷片,核酸鏈暴露在外,在大分子的碰撞下很快支離破碎,然後被快速遊動的巨細胞吞噬得乾乾淨淨。

阿特斯發現許多中樞碎片,那是一些細小的晶體。它抓住其中的幾個,這些碎片毫無例外地處於空白狀態,在它曾經屬於的身體分解之前,核心中樞就已經碎裂。

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滅頂之災。

阿特斯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它停止遊動,從四周圍抓取各種零散蛋白體,還有那些來自同伴的中樞晶體碎片。它製造出大量的三磷酸腺苷,飛快地分解,放出能量,讓整個細胞全速運轉。它以最快的速度給自己構築防線。

最後,它完成了堡壘——採用四面體晶狀結構的巨大有機分子把阿特斯包圍起來,有效地把一切攻擊阻斷在外。

它暫時安全了。

這外殼有個副作用,它隔斷一切,氫原子也很難通過,所以任何營養物質都不可能進入。阿特斯給自己預留了營養物質。然而,休眠後它是無法自己蘇醒的。在失去意識之前,這個小小的孢體向外發出最後一個信號。這是求救信號,阿特斯不知道誰會收到它,也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夠理解信號並來幫助它。它將要沉入黑暗,但希望還沒有完全破滅。

黑暗逐漸變得濃重,它努力地提醒自己:一定要記住,記住,記住……然後它陷入死一般的沉睡。中樞晶體外層脫落,散成大大小小的碎片,和那些被緊急吸收的中樞碎片一道,隨著細胞質的蕩漾散落得到處都是。

最後一個三磷酸腺苷分子被消耗掉了,缺少能量的細胞器進入了休眠狀態。

這是文駒的第三次體檢。

「還是很低?」文駒問。

「不,是零。在一百毫升血液里,我們沒有找到一個阿特。這簡直不可思議。」馬芮明回答。

「還有什麼發現?」

「沒有發現其他異常,您的身體看起來很正常。」

「你是說我很健康?」

「從醫學的角度說,是的,但您的身體老化得已經很嚴重了,阿特能夠維持您身體的平衡,然而現在它們消失了。眼下的問題有些讓人疑惑,我需要時間尋找原因。」

「好的。五十年夠嗎?」

「五十年?」馬芮明感到詫異。

「上一回羅伯特告訴我,如果沒有阿特,我還能夠活五十年,然後一命嗚呼……」

馬芮明露出一絲狐疑的表情,他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文先生,您德高望重,地位尊崇,然而作為醫生,我不得不直言,如果有人告訴您,離開阿特您還能活半個世紀,那麼他可能搞錯了。」

文駒望著這個年輕人。

馬芮明勇敢地迎著文駒的視線。

文駒微微一笑,「我還有多少時間?」

「根據目前的老化情況,您的預期壽命還有六個月。」

「六個月?」文駒微微皺眉,這個答案過於出乎意料,生命的終點不可能無限推延,然而他一直認為那一刻是很遙遠的事。

「文先生,這裡有很多可能的原因,比如阿特沒有發揮預期的效率,或者您之前的壽命檢查有些誤差,再或者這一次阿特突然消失的事件附帶著損害了您的壽命,只是我們還沒有發現。有很多可能……」

馬芮明略微停頓了一下,「不過眼下最緊迫的是延長您的壽命。我建議您接受冷凍,這樣情況不至於惡化,我們才有時間找出答案。您說呢?」

文駒垂下視線,「我不同意。」他抬起頭,無比堅定地看著馬芮明,「我不想接受冷凍。你必須幫我找出原因。」他就像一個帝王正對著自己的臣民發號施令。通常帝王的決定都是不可更改,必須執行的。

「你可以去全網路中心找找線索,那是世界上最強大的中樞,一定可以幫你找到些什麼。不用擔心錢,我會安排一切。」

「但是,先生,如果您不接受冷凍,我們會面臨很多問題……」

「不會有問題的,我沒那麼容易死掉。」文駒很執著。

馬芮明無可奈何。他雖然是一位知名醫生,但在著名的塔台擁有人和超級富豪面前,他還是毫無脾氣。他做出了一個悉聽尊便的表情。

「阿爾法。」文駒呼叫塔台中樞。

「是的,先生。」

「幫我送一個消息給貝塔,馬醫生會去他那兒尋找信息,幫助診斷。」

「遵命。」

文駒再次面對馬芮明,「你還需要進行什麼檢查,我聽你的安排。」

馬芮明搖搖頭。病人就在自己眼前,然而他卻要求自己去全網路中心尋找可能的線索,這是一個奇怪的決定。然而這對馬芮明沒有害處。馬芮明曾經體驗過全網路中心的接入,那是一種超凡脫俗的體驗。如果有人願意出錢,他挺願意再去嘗試一次。

不過他畢竟是一個醫生,略微思忖之後,他說:「我給您配一些抗衰老劑,希望能頂一陣子。這段時間,請不要進行任何活動。」

文駒微笑著,「放心,我一向都很少活動。」

「那麼我再給您進行一次檢查,這一次我們針對阿特進行掃描,也許它們並沒有消失,只是聚集到了身體的某個部分。這樣的情況也發生過,特別是有身體損傷的情況下。」

文駒點點頭。

馬芮明揮揮手,一個自動機滑過來。這是一個小小的立方體,一條細長的手臂摺疊著,收縮在立方體上方。馬芮明讓文駒躺下,拉出手臂,橫過整個躺椅。

「阿特搜索,全精度。」馬芮明下令。

成千上萬的蛋白體重重包裹著一個龐然巨物。

裹在外邊的是貝塔軟性蛋白。如果兩種蛋白的構型匹配,當它們相遇就會結合在一起,在催化酶的幫助下,吸收一個氧原子後再次分開,貝塔蛋白仍舊維持原樣,它的對手卻被氧化,失去活性,對白細胞的攻擊毫無防禦能力。它們被分解成尿素,被血液帶到腎臟,析出,當做垃圾處理掉。貝塔軟性蛋白可以根據需要調整構型來捕捉相應的分子,對付任何被認為有害的蛋白體。它們是戰鬥力強大的兵團,所過之處,有害物質被一掃而空。

然而這一次,兵團遇到了麻煩。

被包裹在中央的龐然巨物異常堅固,眾多的異蛋白遍布整個球體表面。貝塔蛋白恪守職責,企圖把這些異蛋白氧化掉。然而這是一個陷阱。球體表面的異蛋白無法被氧化,它們緊緊地抓住了貝塔蛋白,不讓催化酶有機可乘。因此貝塔軟性蛋白無法將整個過程進行到底,反而被牢牢吸附,絲毫不能動彈。貝塔分子越來越擁擠,彼此緊緊挨著,它們自動調整角度,彷彿精密的齒輪般相互契合在一起。眾多的貝塔蛋白把中央球體緊緊地包裹起來,就像一層盾牌,擋住這個動蕩世界裡的一切不安定分子。一旦某個蛋白分子殘破,掉落下來,擁擠在外圍的其他分子馬上頂替上去,把缺口填補得完美無缺。

這真是一個絕妙的設計——還有什麼比貝塔軟性分子更適合這種盾牌式結構?它們的可變構型簡直就是為此而存在。

阿特斯在很久之前學會了這一手。阿特曾經遭遇過一種不知名的病菌,這種病菌能夠利用貝塔軟性蛋白來構成孢體。它們的孢體雖然小卻牢不可破,阿特只能把孢體吞進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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