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很簡單,卻很嚴重。整個城市都毀了,杜鳴和凱也許是僅存的兩個倖存者。
災難發生時,杜鳴和凱正在密封實驗艙里工作,他們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直到凱透過實驗艙的玻璃牆看見兩個同事倒在那兒。他們手腳痙攣,全身扭曲,胸口的衣服被撕得粉碎,而緊緊扼在脖子上的雙手似乎恨不得將氣管掐斷。
杜鳴幾乎憑著直覺阻止凱打開實驗艙的大門。他要求凱在實驗艙里等著,然後他穿上厚重的密封服,走出了實驗艙。
情形讓人絕望。整個研究所是一個可怕的地獄,到處是倒斃的屍體,所有的人都使勁地抓著自己的咽喉,身體痛苦地蜷縮,毫無疑問,他們都死於窒息。龐大的建築一片寂靜。
通訊系統中無人回應杜鳴的呼叫,嘗試了許久後杜鳴決定不再等待。他前往研究所的機庫。
杜鳴坐上「梵天」號,一點點地把「梵天」號從機庫開到起降場。
太陽正在升起,陽光經過甲烷層的過濾把天空染成緋紅的顏色。平日里這種情形看起來富有詩意,讓人心情寧靜,然而此刻,卻讓整個世界彷彿一個夢魘。塔後城的電台發出準點廣播。
杜鳴拉起「梵天」號,貼著峭壁飛行。他飛向十里外的塔後城。
「梵天」號升起到兩百米航道空間。地面上隨處可見墜毀的飛行器,摔得支離破碎。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揮之不去。引擎所發出的細細的嗡嗡聲彷彿充滿了整個空間,讓杜鳴心煩意亂。
準點廣播之後無線電一直響著沙沙的噪音,塔後城機場保持著沉默。很快,杜鳴看到了塔後城的標誌性建築福爾松大廈。大廈燈火輝煌,看起來仍舊活力無窮,這讓杜鳴得到一點安慰。然而,希望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梵天」號在塔後城上方盤旋。街道、廣場、建築物,沒有一個活動的人影。到處是倒斃的屍體,所有的人都死於窒息。一些飛行器墜毀在街道上,其中有幾個飛行器是採用燃料助推,一旦墜毀,有很大的可能發生爆炸,但是並沒有發生爆炸。整個城市陷落在可怕的死亡寂靜里。
徘徊了幾圈後,杜鳴決定回到實驗室去和凱待在一起。
「難道只有我們兩個?」
「塔後城發生了同樣的事。我想沒有別的實驗室像我們一樣是全封閉的。所有的人都死於窒息,空氣出了什麼問題?」
杜鳴和凱是幸運的,為了研究星球生態,研究所在三年前開始投資建設這個全封閉實驗室。兩個月前,封閉實驗室正式開始運行。它高度密封,和外部隔離,有獨立的空氣製造系統和生命保障系統。事實上,它是按照一個前進基地的標準製造的,如果一個最早期的探索者來到這裡,會發現一切都很熟悉。這種封閉系統在待開發星球很常見,被稱為「大貓」,通常作為觀察哨使用,然而土斯星早已是一個成熟星球,二十五年前空間殖民署回收了最後一個「大貓」。
救援遙不可及,援助通道已經關閉了將近三十年。土斯星是一個成熟星球,誰也不會想到會發生這種毀滅性災難。二萬六千號人,在短短几分鐘內全部死亡。
「我們該怎麼辦?」凱有些不知所措,她扶著牆,努力不讓自己倒下去。突然間,她哭起來。忍了很久,她終於忍不住。
杜鳴拍拍她的背,「別著急,我們會找到辦法。」無論是一種安慰還是真有可能,杜鳴覺得自己必須這麼說。凱並不是一個柔弱的女子,她從來不依賴男人做任何事,此刻她卻靠在牆邊,眼巴巴地望著杜鳴,似乎杜鳴是唯一的指望。
「生命維持系統可以足夠讓我們活下去,兩年三年都不是問題。」
「兩年以後怎麼辦?我們還是要死掉。」
杜鳴透過玻璃幕牆看了一眼倒在走道里的兩位同事,「會有辦法的。無論如何,不能坐著等死。我要去頂樓看看『千里眼』,擺弄那個傢伙會幫我們帶來救援飛船。」
杜鳴沉靜的態度讓凱平靜下來,她恢複了一貫的自信態度,「我和你一起去。」
「不,我去就行了。你在這裡比較安全。」
「不能一直讓你冒險,而我僅僅待在安全的地方等著。」
「你更擅長數據分析,我出去檢查通訊,你可以檢查數據,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杜鳴重新穿起密封服。在套上頭盔的時刻,他想起了某件事,「對了,所有的墜毀飛行器都沒有爆炸,空氣里可能沒有氧。你可以接入氣象中心的資料庫查一查,看看到底是不是氧出了問題。」
「好的,我試試。」
「我懷疑是某種強烈的氣象變動導致急劇的垂直氣流,把頂層的甲烷帶入地塹,直接導致氧氣成分急劇下降。」
「有這可能……我會查的。不過,甲烷層距離我們有三萬米,而且那是平流層,這麼特殊的氣象應該很早就有跡象。」
「也對,看看數據再說吧。」
大廈頂部是觀測基地。這裡有三十五個房間,每個屋子都有各自的觀測項目,「千里眼」在最裡邊。「千里眼」是一個內部稱呼,正式的名稱是「頂層觀測和衛星通訊集成中心」。主要任務是觀察頂層,與衛星保持三小時一次的通訊聯繫。
頂層是行業術語。土斯星的個頭不大,赤道直徑五千餘公里,卻有著奇特的地表,衛星圖片上顯示的是一個皸裂的褐色大球,就像一個布滿裂紋的胡桃。每一道裂紋都是深不見底的溝壑,兩萬米到四萬米不等的絕壁懸崖。初期的光譜分析表明星球大氣成分以甲烷為主,然而進一步的勘查卻發現溝壑底部大約四千米空氣層富含氮氧而沒有甲烷,比例接近可呼吸大氣。從四千米往上,氧氣含量逐漸減少,在三萬米高空,形成甲烷為主的平流層。這是一種奇特的大氣分布,然而卻在土斯星球存在。這意味著不需要龐大複雜的制氧系統,人們可以在地塹中露天生活——這是無法抗拒的吸引力。塔後城很快建立起來,來自各地的移民迅速填充著這個新開發的處女地。星球氣象學飛速發展,「土斯星氣象」成為行星氣候學會的重點科研項目。頂層這個術語也逐漸流行,變成一個口頭辭彙,它指的是覆蓋整個星球表面、厚達二十公里的甲烷層,就像一個屋頂,覆蓋在所有地塹上空。
杜鳴進入「千里眼」。保安人員趴在桌上,僵冷多時。攜帶的氧氣罐通過安檢門時引起了刺耳的報警,然而已經沒有警衛。杜鳴笨拙地挪動身體,他可以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
到處都是屏幕,杜鳴無所適從。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中心的真實情況。他讀過無數報告,也無數次和觀測人員通過話,然而他來到這裡,還是感到無比陌生,一道鴻溝橫亘在抽象數據和眼前龐大複雜的儀器之間。
突然他看到了大明。
大明高大的身軀倒在地上,臉部貼著地板。這個姿勢很難看。杜鳴翻過大明的屍體,讓他有一個舒服的姿勢,然後拉開他的手,盡量拉直。
大明全名李正明,是赫赫有名的行星生態專家,也是杜鳴的導師和朋友。兩個月前,封閉實驗室開始正式運行,他接受杜鳴的邀請以訪問學者的身份加入研究。兩個星期前,他才抵達土斯星。杜鳴充滿了愧疚感,他費勁地跪下來,幫老師整理衣服。
大明的手裡緊緊攥著什麼,那是一支筆。
杜鳴下意識地抬頭看著眼前的操作台。他很快找到了大明最後寫下的便箋,就在屏幕上,仍舊在閃亮。
刺榕→地上桉→高地蟻
「高地蟻」後邊是一個大大的驚嘆號。「刺榕」和「地上桉」用紅色的框圈在一起。然後是一個紅色箭頭,箭頭所指的方向寫著人類。最後加上的一筆是大大的紅叉,正打在「刺榕」上邊。最後的紅叉非常倉促,筆畫看起來很虛弱,也許這是他最後掙扎著補上的東西。
杜鳴打開通訊,「凱,我看到大明了。」
「哦,他怎麼樣?」凱知道自己是明知故問。
「過了。」
「杜鳴,他永遠和我們同在。」
「我看到一點東西,可能你更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什麼?」
「根目錄下,訪客空間,3497存檔,大明畫了個圖。」
土斯星是一個怪異的星球。兩種植物遍布整個星球,刺榕和地上桉。刺榕長在懸崖絕壁上,生活在氧氣層;地上桉生長在高地,甲烷層。除了這兩種植物和少量細菌,整個星球幾乎沒有其他生物。斷言土斯星就是刺榕和地上桉的星球為時過早,然而這個星球物種稀少卻毫無疑義。
另一個更為怪異的事件是高地蟻的發現。十年前人類發現了第一隻高地蟻。這種小生物以驚人的速度在整個星球上繁衍。它們以地上桉為食,分泌特殊的黏液構築蟻巢,不分晝夜地覓食,築巢,繁衍……彷彿一種繁殖機器。如果行星勘測發現這種生物,那並不讓人驚奇,讓人驚奇的是五十年前人們來到這個星球的時候,完全沒有這種生物存在的蹤跡。可前幾年它們彷彿從地下冒出來,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