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部庄三與松岡巡查接連離開之後,在安靜無聲的小河河岸——
「所以,接下來要怎麼做?」朱美立刻詢問鵜飼。「該不會真的想在這裡逛一下就回市區吧?還是要在這條河抓泥鰍?」
「哎,這條河看起來確實棲息很多生物就是了。」鵜飼蹲在河岸,將右手浸入河面。「其實還有一個人,我務必想找這個人間話。」他呢喃般輕聲說。
不過朱美就算聽他這麼說:心裡也沒有底。依照至今聊到的內容,和北澤庸介之死相關的人物只有松岡巡查與岡部庄三,再來就是委託人北澤真弓,除此之外還應該找誰問話?
「你想要問話的人是誰?在哪裡?」
「不,其實我也不清楚這個人是誰。」
鵜飼說著,以右手玩弄河底的褐色物體,是田螺大小的螺類,不過形狀比田螺細長。河底有許多相同的螺類,他以右手緊握其中一顆。
「雖然不知道是誰——」他迅速起身,高高抬起左腳,在下一瞬間……「但我知道這個人在哪裡!」
話剛說完,他就轉向正後方。「在那裡——!」
鵜飼隨著咬喝用力揮動右手臂,以昔日野茂英雄般的獨特動作扔出一顆螺。這顆螺描繪直線軌道,射進不遠處的夏日草叢。
「——好痛!」
「嗯?」雜草叢叫出聲音。不對,不可能有這種事。「那裡有人吧!」
如同呼應朱美的聲音,一個男生衝出草叢。白色襯衫加黑色長褲,體格矮小,完全是國中生。右手按著額頭現身的這個少年朝草叢吐了一口口水,以裝模作樣的語氣說:「——混帳,是陷阱嗎?」
「還敢說什麼陷阱!你這個偷窺狂!」
可疑的國中生登場,鵜飼猛然朝他襲擊,然而——
「哼,怎麼可以被抓!」男國中生以輕盈身手躲過對方的突擊,接著不知為何後空翻!再度後空翻!以大膽的動作和偵探稍微拉開距離。
不過鵜飼也沒認輸。「休想逃!」他如此大喊,接著突然側翻!再度側翻!轉眼之間和國中生拉近距離,最後以前跳空中迴旋收尾!
展露極致技術的鵜飼,漂亮地將國中生壓在地上,剝奪他的逃跑意願。
「……」
這兩人無謂的動作太多了!還有,鵜飼先生,你應付國中生也太認真了!
朱美即使無奈,依然跑向倒地的少年,以及騎在他身上的偵探旁邊。
鵜飼抓著對方的衣領,以老神在在的態度質詢少年:「呼呼,真遺憾呢,小朋友,我早就發現了。你從雜木林就一直跟蹤我們。」
唔!總覺得少年應該不是從雜木林跟蹤,而是從山崖下面就一直跟蹤到現在,但鵜飼先生似乎認定是那樣,別說實話比較好吧—朱美如此心想,決定不說出真相。
「喂,小朋友,你為什麼跟在我們身後?目的是什麼?」
「可惡,放開我!我跟你沒有任何話好說!」
少年搖頭抵抗,鵜飼抓著他衣領的手忽然放鬆。
「咦?沒話好說……真的什麼都沒有?」
「那、那當然,因為我只是路過的國中生。」
「喂喂喂,是這樣嗎?什麼嘛,看來期望落空了。我一直以為你正是掌握本次案件關鍵的人物。這樣啊這樣啊,原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哎,抱歉,這次是我誤會了,對不起。」鵜飼說完離開少年。「喂,朱美小姐,應付路過的小朋友只是浪費時間,我們回市區重新商討對策吧。」
「也對,就這麼做吧。」朱美配合鵜飼的態度點頭回應,轉身背對少年。
鵜飼與朱美如同無視於少年,並肩踏出腳步。但他們還沒走三步,某個聲音就從後方叫住他們。「阿伯,你們給我站住!」
鵜飼瞬間停下腳步,然後迅速轉身,大步走向說話的人,再度揪起他的衣領往上拾。「你說誰是阿伯?誰?講話給我小心點,別看我這樣,我對罪犯跟男國中生毫不留情喔。」
「對對、對不起,阿……不對,大哥。」
「沒錯,這樣就對了。」鵜飼放開少年衣領,以拇指指著自己的胸口。「不然如果你有那個心,也可以直接叫我哥哥。」
「不,這就免了,因為我是獨生子。」
「這樣啊。」鵜飼難過低語。「所以,你還有什麼話想說?有吧?你很想對其他人講某件事吧?」
少年率直點頭回答鵜飼的詢問。「嗯,其實有。」
不愧是鵜飼,身為偵探卻兼具國中生等級的感性。正如他的預料,這個男國中生內心暗藏某個秘密。
在鵜飼出言催促之下,少年開始述說自己目擊的異常現象。
「——靈質?」
小河河畔,蹲坐在樹蔭的鵜飼發出驚愕的聲音,受驚的山鳩從草叢起飛,河裡游泳的鯽魚在河面彈跳。坐在大岩石上的朱美困惑地保持沉默,坐在旁邊地上的少年表情卻是正經八百。
鵜飼一臉嚴肅地向這個國二男生中本俊樹進行確認。
「你在案發當晚湊巧經過那座山崖下方,目擊男性摔落山崖的瞬間。你看到男性摔落山崖之後嚇一跳要跑過去,但是在這個時候,男性吐出帶著黃色光輝,如同嘆息的東西,你看到之後認為那、那個……是……噗……靈……噗噗!」
「鵜飼先生,你在笑什麼啊!」朱美代替少年抗議。「中本同學講得很正經,所以你也得正經聽吧?大人要是擺出這種態度,小孩會變壞的!」
「是、是我的錯,抱歉。不過沒想到是靈、靈……噗噗噗!」
「你要笑多久啊!我真的變壞給你看喔!」少年忍無可忍般大喊。「到頭來,靈質哪裡好笑了?」
少年嚴肅詢問,鵜飼忍笑回答:「看來你誤以為靈質是死者口中冒出來的詭異物體,但你錯了,靈質是靈媒——也就是將死者靈魂叫回現世的通靈人,在使用法術時吐出的灰色絲狀物,不是死者吐出的東西,也不會漂浮在空中,所以我可以斷言你看見的不是靈質,是完全不同的物體。」
「……?」
既然這樣,如果少年看見的是灰色絲狀物,偵探會認同那是靈質嗎?朱美在這方面難免感到不安,但總之北澤吐出的物體不是靈質,朱美也同意這個結論,因此沒有刻意插嘴。
朱美身旁的中本少年,像是為自己的膚淺知識感到丟臉,聲音變得顫抖。
「原、原來如此……阿伯……不,大哥,你好清楚呢。」中本少年似乎對坐在眼前的不起眼三十歲男性另眼相看。「那麼,聰明的大哥,請告訴我!我那天晚上目擊的奇妙光景究竟是什麼?那個男的嘴裡吐出什麼東西?」
「我可以告訴你,但你能保證不告訴任何人嗎?」
鵜飼看著中本少年的雙眼這麼說,少年像是入迷般默默點頭。看來少年現在完全將鵜飼當成稍微優於自己的賢者,感覺遲早會真的叫他一聲「哥哥」。
鵜飼以沉重的語氣對少年說:「北澤庸介臨死之際吐出的神秘物體,說穿了就是——『靈魂』。」
「靈魂……」少年復誦之後輕敲手心。「原、原來如此!」
朱美差點從自己坐的岩石滑落。鵜飼問題很大,但這個少年也不遑多讓。這兩人該不會沒有充足的科學知識吧?
但鵜飼依然以正經語氣繼續述說自己的意見。
「沒錯,是靈魂,不是有句話說『靈魂出竅』嗎?你看見的正是這幅光景。北澤庸介軀體死亡的一瞬間,靈魂脫離他的軀體,化為氣態的閃耀光輝,從嘴裡冒出來。天啊,你看見稀奇的光景了,這不是想看就輕易看得見的……」
「別再說了!!」沒辦法繼續默默旁聽了。朱美打斷鵜飼的超常解釋,猛然提出異議。「鵜飼先生!不可以對孩子亂說話!」
「亂說話?喔,那麼你否定人類有靈魂?」
「我、我並沒有否定人類有靈魂,但是靈魂絕對不可能發光或是從嘴裡冒出來,應該以更加實際的方式解釋。」
「是喔,既然這樣,我就聽聽你相信的實際解釋吧。」
「唔……」朱美聽他這麼說也語塞了。死者嘆出黃色光輝的氣,這種異常現象無從以實際方式解釋吧?
朱美逼不得已,說出最沒新意的可能性。
「這、這大概是看錯了。慘劇發生在面前,中本同學受到打擊,所以才彷彿看見這種不可能發生的現象,如此而已。實際上,死亡的北澤沒嘆出黃色的氣,當然也沒有靈質或死者靈魂這種事。」
朱美一鼓作氣說完,才首度察覺中本少年的冰冷視線。
「……」少年以不信任大人們的表情低語。「嘖,果然不該對任何人說的。這樣啊,我懂了啦。」
中本少年像是再也沒什麼話好說般迅速起身,接著緩緩拍掉褲子灰塵,快步遠離朱美他們,再不慌不忙轉過身來,雙手在嘴邊擺成喇叭形狀大喊:「笨蛋,我沒看錯!不淮當我是小孩子就瞧不起!我真的親眼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