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重新調查Ⅱ 19

「沒事吧?」高田問,「看見那些可疑的傢伙把你帶走,讓我很擔心你的安危。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綸太郎簡單扼要地解釋,並問高田對高橋這人有沒有印象。

「我聽過這個名字但沒見過,那個男人跟命案有關嗎?」

「他的目的似乎就是要讓我明白他跟命案無關。雖然光是聽到有意思的事就算不虛此行,但也替你添麻煩了。實在非常抱歉。」

「沒關係。」高田揮了揮手。

「你一直在這裡等嗎?」

「嗯,我也想過被留在這裡該怎麼辦,但一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二來大概也沒有比等待更好的辦法。」

儘管他的口氣聽起來不太在意,但終究還是等了兩個半小時,因此綸太郎再度鄭重謝罪。

「沒關係,我正好能檢査收到的原稿。」高田認真地說,「教授手記的事比較重要。」

他講的沒錯,兩人碰面是為了討論這件事。

「讓你等了兩個半小時還問這種問題似乎不太好,但你時間上沒問題嗎?」

「嗯,我今天沒有其他行程,趕得上最後一班電車就好。」

「換個能夠不管雜音慢慢談的地方吧,這附近有好地點嗎?」

「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店,只是有點遠。」

「我有車,帶路吧。」

兩人來到三田一家叫「KING KONG」的店。這間小餐館裡放著巴洛克音樂,安靜得與名字不太相稱,明亮的店內沒多少客人。

「西村先生的狀況如何?」兩人在角落坐下並點完菜後,綸太郎問道。

「恢複得很順利,醫生說明天早上會將他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

「那就好。」

高田的表情五味雜陳。

「下午縣警好像要偵訊他。」

「比預期的還快不少呢。」

「上頭似乎給了很大的壓力。」高田的表情愈顯複雜。

沒時間慢慢準備了。綸太郎攤開帶來的西村悠史手記複本。

「那我們進入正題吧。接下來要從這份手記出發,試著以新觀點重新審視這一連串的事件。如果我們對彼此暢所欲言,應該能找出事情的真相才對。我先講自己的想法,內容的對錯就麻煩你判斷了。」

高田一臉緊張地點點頭。

「我的出發點,就是昨天提過的八月二十六日記述後半某一行。正如所發現的,西村先生在那裡犯下了明顯的錯誤。

「『……我在大前天的文章中,曾試著對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提出一項有力的假設。』

「寫下這句話後,西村先生重新提出齊明女學院對警方不當施壓的可能性,但實際上他在手記中表明這項懷疑的時間是八月二十四日。對應記述就在該日的倒數第五段。

「換言之,那是從二十六日算起的『前天』,絕非他寫的『大前天』。這點是手記本身的矛盾。

「如果疑點僅止這裡,那麼頂多是微小的謬誤,也許是單純記錯或筆誤,不會影響整份手記的可信度。人的所作所為往往伴隨疏失,很可能是他弄錯日期,算不上什麼需要留心的地方。

「然而還有另一個問題引起我的注意,就是每日的記述長度。

「首先是關鍵的八月二十六日,當日的記述文字量非常多,是整份手記中最耗紙張的一日。開頭寫完賴子小姐葬禮的事,剩餘六分之五的內容是推論神秘兇手身份的過程。

「另一方面,隔天二十七日是整份手記之中記述最短的一日。不用說,這天正是西村先生髮現柊伸之這個目標的重要日子。

「讓我們進一步研究這兩天的記錄。

「首先是二十六日,我對這天格外長的篇幅存疑。請試著想想當天西村先生的狀態。當天有賴子小姐的葬禮,他到晚上不應該身心俱疲嗎?這是個單純的精力問題——他還有足以絞盡腦汁鎖定犯人的力氣嗎?

「接下來對於二十七日的疑問,則與前面剛好相反。當日的記述為何這麼短,從頭到尾只有單純列舉事實?既然因為找到殺害賴子小姐的兇手而雀躍,會想寫下更多事也很合理吧?以人類的心理來看,這才自然。話雖如此,這天的記述卻非常短,短得不自然。

「二十六日的記述太長,二十七日的記述太短。如果將這兩天的記述取平均,正好能得出合理的一天份記述量。

「讓我們根據這點重新考慮剛才的日期錯誤意義何在。西村先生在二十六日的記述後半,將『前天』誤寫為『大前天』。但是,如果那並非筆誤呢?換句話說,這裡出現疑點。關於西村先生二十六日的記述……至少後半部有可能是二十七日補寫而成。」

綸太郎說到這裡暫且打住,尋求高田青年的意見。

「我在意的也是這點。」高田一副絞盡腦汁後才得到答案似的口氣,「我沒考慮到記述的長短,但二十六日記述中的推論未免太準確,隱約散發出過於刻意的味道。比方說,有一段提到賴子小姐將自行車留在家裡,並由此推論犯人住在高台,這類橋段特別有完美過頭的感覺,簡直像是後見之明得來的邏輯……」

「後見之明得來的邏輯嗎?原來如此,說得好。恐怕你的推測沒錯,西村先生想必是從跟女兒同學的對話找出柊伸之這個目標後,才將後續記述補寫至前一天底下,假裝自己事先設想的兇手形象與柊一致。說得簡單點,就是先有結論才反過來推導適合條件。因此推論全部命中沒什麼好奇怪,二十六日的記述多出補寫的長度也是理所當然。」

「為此耗費的時間,導致二十七日的記述變得很趕,是吧?」高田露出領會的表情點點頭,但他緊接看提出疑問,「可是教授為什麼要動這種手腳?」

「為了讓手記的讀者相信柊伸之才是殺害賴子小姐的人。」綸太郎斬釘截鐵地說,「他要避免柊出現得過於突兀,因此假裝成一無所知的狀態提供一份指向柊的資料,讓讀者對這人有成見。換言之這是一場巧妙的表演,他要在自己發現柊的二十七日,讓讀者也認為兇手非柊莫屬。就這點而言能得到一個結論——這份手記打從開始執筆時就考慮到讀者的存在。」

高田沒掩飾臉上的混亂。

「……既然如此,該不會那個『Fail·Safe』作戰也別有用心?」

「沒錯。他為了隱瞞自己的真正意圖,在文中一再強調自己若無法滿足充分條件就不會殺人,這麼做不僅能故布疑陣,也成了在手記里編造柊認罪橋段的準備工作。換句話說,所謂的『Fail·Safe』作戰是道保險,目的並非保護西村先生的良心,是為了避免讀者對『柊是兇手』這個定論起疑。」

「難道柊並非殺害賴子小姐的兇手……」高田說到一半便無以為繼。

「就是這樣。」綸太郎舔舔嘴唇,「西村先生早已明白這點,柊伸之正是他為了嫁禍而刻意挑選的犧牲者。」

「那教授一開始就知道殺害賴子小姐的真兇?」

綸太郎頷首。

「……他為了袒護兇手,將無辜的柊伸之包裝成殺人犯?」高田的聲音愈來愈悲痛。

「可以這麼說。」

「請等一下。」高田拚命整理思緒並問道,「……可是,這麼一來讓賴子小姐懷孕的男性也可能另有他人,案情不就回到原點嗎?」

「不,至少這點已經有結論。」綸太郎回答,「警察在柊的住處找到賴子小姐的第一份診斷證明。而從學生與前未婚妻的證言可知,柊以前也惹過這種麻煩。因此我認為賴子小姐在二十一日的晚上確實造訪過綠北之家,命案應該發生在她與柊分開之後。」

高田額間刻著象徵疑惑的皺紋。

「……教授究竟想袒護誰?」他自問般地低語。

「你覺得是誰?」

「說到教授不惜殺人也想袒護的對象……」他眼中晃過一道沉重的光芒,接著吞吞吐吐地說,「難道是太太將賴子小姐……」

綸太郎搖頭。

「不可能,憑她的身阼無法掐死賴子小姐。」他頓了一拍後問高田,「你現在有交往的異性嗎?」

「沒有。」高田答得不太乾脆,「那又怎麼樣?」

「……說不定是你殺了賴子小姐。」

高田大吃一驚。

「我?!這太蠢了,為什麼我非殺賴子小姐不可?」

「這樣的劇本如何?你似乎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出入西村家,對吧?讓我們假設一下,沒女友的你在不知不覺間對賴子小姐有了淡淡的愛意。」

高田半開著嘴,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顯然無法打從心底否認這點。

「二十一日晚上,偶然在那座公園散步的你,撞見從柊住處回家的賴子小姐。你覺得她的樣子不尋常,當場逼問她怎麼回事。賴子將你當成哥哥般信任,因此坦承了一切。她的告白讓你大受打擊,少女平日的可愛化為了百倍的可恨,無法剋制的你當場掐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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