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重新調查Ⅱ 15

綸太郎從環狀七號線南下,沿著井之頭大道前往原宿。他將車放在車棚里,趕時間買了個漢堡果腹,然後走向步行者天國。

周日午後的磚道上人潮洶湧,留有曬痕的肌膚裹在五顏六色的包裝里往來交錯,人流宛如隨時會變換色彩的巨大鑲嵌藝術般填滿道路。他們大多是十來歲的青少年,其中澀谷風格打扮的高中女生尤其顯眼。

白晝之下的原宿,隨著綸太郎前進的腳步化為巨大的音樂漩渦。若將一切的樂音全換成音符,說不定會誤以為是蝌蚪異常繁殖。各個地下樂團在道路兩旁互相推擠,周遭則圍了一圈女孩子。這幅畫面代表樂團風潮盛況空前,即使暑假結束,也毫無影響。

少年們背看吉他袋,瀟洒穿越馬路。Boys,be Sid Vicious!只要將擴大機與套鼓放在路上,旁邊再放個麥克風架,就能上演一場街頭搖滾秀。由於空間有限,競爭激烈,這些樂團想必都是在天亮前就把器材搬過來,才得以確保貴重的地盤。

他們的髮型天差地遠。有長發、脫色、平頭、金髮、光頭、雞冠頭,也有人戴著馬克·波倫那樣的帽子。如果他們演奏的曲風也有那麼多變就好了。

然而,在集結至此的眾多少女心中,音樂的原創性似乎可以放一邊,只要有個不停跳躍甩頭,又唱著熟悉歌詞的同年代英雄就好。女孩待在足以讓主唱飛散的汗水淋到之處,跳躍、擺頭、伸手、吶喊、高舉拳頭,簡直就是便利商店世代的邪教團體。

演奏一結束,搖滾傳教士便放聲大吼。「Hey,everybody!來買我們剛出爐的新歌吧。」所有信徒一聲「Yeah!」之後,隨即爭相掏出錢包,將所剩無幾的零用錢換成錄音帶,演唱會的門票更是賣得飛快。

搖滾已死,龐克的幻想也已風化,只剩商業還留著。然而,鼓動並未停下,人們宛如成群的旅鼠一般沖向虛無。OK,伊恩,下一段和弦是什麼?

綸太郎在路上的少女中選擇較能溝通的女孩,問對方是否聽過「Replit」這個樂團,但沒得到任何收穫。松田卓也待的樂團似乎沒什麼名氣。某些人甚至回問「Replit那玩意流行嗎?」綸太郎心想,看來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綸太郎在人群中穿梭約三十分鐘後,突然有人拍他的背。他轉過頭,看見一個龐克少年。對方不但將棕刷般的頭髮染成黃色,還穿著宛如潑上各色顏料的T恤。

「要找Replit的就是你嗎?」

綸太郎頷首,對方隨即揚起嘴角。

「我叫浩二,舔垢鬼的團長,在這一代還算吃得開。」

「舔垢鬼?」

「我們樂團的名宇。妖怪舔垢鬼,記好。」想來是源自滾石合唱團的標誌,綸太郎實在不覺得這是個好名宇。「我們跟Replit在同一個地方表演。我替你帶路,跟過來吧。」

舔垢鬼的浩二一個轉身,熟門熟路地撥開人群前進。他似乎跟外表不同,是個好心的少年,於是綸太郎跟著他移動。

「我說啊,」途中浩二問道:「你該不會是唱片公司的星探吧?」

「不是。」

「你是演藝事務所的經紀人?」

「也不是。」

浩二停下腳步。

「那你找Replit幹嘛?」

「裡面有個叫松田卓也的人吧?認識嗎?」

「卓也是我的死黨。這麼說,你是看上他的吉他?」

「不是。我有話跟他說,但是跟樂團沒關係。」

「喔。」少年似乎無法想像這世上居然有跟樂團無關的事,滿臉失望。

這也難免。像綸太郎這樣普通打扮的人到處尋找樂團,讓人誤認成星探也是無可奈何。實際上,這年頭大型唱片公司常會找具有發展潛力的地下樂團簽約。

又走了大概五十公尺後,他們在磚道邊撞上約由二十名少女圍成的半圓形人牆。浩二回頭說「就是這裡」此時人牆湧起一片歡呼。

「剛好。」浩二說道,「Replit的演奏正要開始,你也聽聽看吧。」

綸太郎走到人牆前方,看見Replit四人各自穿著喜好的服裝,正在檢査樂器。他發現忙著調音的吉他手側臉有點眼熟,是昨天那個坐在公園長凳上的少年。少年身上還穿著同一件史萊與史東家族合唱團的T恤,所以不會有錯。

「他就是卓也。」浩二在綸太郎耳邊說道。

Replit的演奏開始了。身穿皮背心的主唱一邊蹦蹦跳跳,一邊吼出歌詞。歌的節拍、段落只能隱約分辨出來。除此之外,只剩下無止境吐出粗暴樂句的吉他。

他們是典型的日式龐克搖滾,無論是編曲還是歌詞,都明顯受到了The Blue Hearts與JUN SKY WALKER(S)的影響,幾乎全是跟風,缺乏衝擊性。

聽完好幾首沒新意的抗議權威教育歌曲後,樂團突然演奏起山本琳達的老歌組曲,周遭女孩也跟著高聲唱和。綸太郎不明白,他們怎麼會知道這種歌?

演奏結束後,四人隨即退往磚道後。舔垢鬼的浩二跑向卓也身旁,拍拍對方的肩膀說了些什麼,同時指指綸太郎。他走了過去。

「你有話跟我說?」卓也說道。他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汗濕的T恤緊貼身軀。

「……我們並非初次見面。」綸太郎報上名字後補充道,「昨天兩點半,你在宇見台下的公園,對吧?」

「有什麼事?」少年皺起眉頭,盯著綸太郎問道。他的語尾帶有遲疑。

「你認識名叫西村賴子的女孩吧?我想跟你談談她的事。能撥點時間給我嗎?」

少年一臉把長靴吞了下去似的表情,只以腳尖踢著地面的泥土,並未給予回應。於是綸太郎遞出《貼近》的錄音帶。

「這是在她房間找到的。應該是你的吧?」

卓也將錄音帶在手中翻了兩三次後,嘆口氣。他抬起頭,承認認識西村賴子。

「到那邊談吧。」

綸太郎指指無人的樹萌並走了過去,卓也並未特別反抗就乖乖跟上,原本綸太郎還以為會看見明確的拒絕反應。他停步轉身後,卓也便故作強硬地質疑:

「如果你是刑警,就把警察手冊亮出來。」

「不,我雖然受託調査案件,卻跟警察無關。我的本業是小說家。」

「……看不出來。」卓也說道。看見綸太郎聳肩,少年略微鎮定了點。

「我從名叫河野理恵的女孩口中聽說你的事。去年夏天之前,你似乎經常和賴子小姐來往?」

「嗯。」卓也盤起雙臂,仰頭舒展筋骨,「不過,我們最近沒有碰面。」

「這樣啊。對了,你的血型是哪一型?」

「想幹嘛?」卓也的下巴縮了一下。

「詢間你的血型。不好意思,有意見晚點再說,能不能先回答我這個問題?」

「……A型。」

「那就好。」綸太郎拍拍卓也的肩膀,「抱歉,雖然我沒懷疑你,但為了你好,非得把這點弄清楚不可。告訴你一件事,你可別說出去——有人懷疑讓賴子小姐懷孕的是你。」

「這不可能。」他瞪著綸太郎,「誰這麼認為?」

「齊明女學院的理事長與教師。」

「……那些過分的傢伙。」卓也突然沉默下來。

「我想問點關於賴子小姐的事。聽說你們是去年五月重逢,對吧?」

卓也點點頭,沉重地開口:

「在同學會遇上的,我們小學畢業典禮以來就沒見過面。」

「跟她意氣相投的契機是?」

「我不太清楚。只不過剛好坐在一起,當時在聊什麼……」他的目光飄向遠方,「想起來了,我開始抱怨老爸時,西村突然認真起來,問我怎麼回事。」

「抱怨令尊?」

「嗯。講起來很丟臉,老爸在外頭有了女人,每天都不回家,把家裡搞得一團亂。現在我雖然也死心了,但當時不管走到哪裡、遇到誰,我都會講這件事。大人實在太任性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It''s a Family Affair)——史萊與史東家族合唱團,一九七一年。

少年愈說愈流暢,彷彿在回憶重量的影響下,不由自主地加速。

「聽完後,西村便對我長篇大論。平常我會覺得這種說教很煩,要對方別管我,但那時的她不一樣。她不只是同情……該怎麼講,她說的事有種奇妙的真實感,讓人不禁全聽了進去。我想,她大概也有煩惱,而那些煩惱剛好跟我的怨言同步。」

「於是你們就交往了嗎?」綸太郎問道。

「我想應該跟交往不太一樣。」卓也稍微想了一下後回答,「不,我一開始也不是完全沒那個意思。因為我……該怎麼講,喜歡上了西村。這卷錄音帶,也是去年考慮很久後才送給她的生日禮物,那是我最喜歡的唱片,就像我的靈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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