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重新調查Ⅰ 2

綠北署位於市尾地區的國道沿線。或許是後方有塊尚未整地的河灘,建築散發的公家機關氣息與周圍景色顯得格格不入。綸太郎就在警署的一樓與中原刑警見面。

中原是個五官輪廓頗深的寬肩男子,薄薄的嘴唇隱約給人缺乏同情心的印象。綸太郎回想起手記中的人物描寫,心情有些沉重。這人似乎不是初次見面就能輕鬆交談的對象。

尤其是為了這種需要小心處理的案件打交道時。

自我介紹完畢,兩人分別坐下。這位置除了布告欄的陰暗色彩,沒什麼能引人注目的東西,十分冷清。中原悠哉地蹺起腳,以面試主考官般高高在上的口氣起頭。

「我想這不是需要勞駕你這種大人物的案子。」

「這點現在還不能說死。」大人物這個詞顯然是諷刺,但綸太郎並未理會。「那麼西村先生的狀況如何?」

「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意識尚未恢複。要偵訊還得等一陣子。」

「一陣子是多久?」

「大約三、四天吧。」

「拘捕令簽了嗎?」

「還沒。我們打算等當事人病情好轉,再請他同意出面應訊。」突然間,中原以評估的眼神打量起綸太郎,「話說回來,你剛才稱呼他為『西村先生』吧?明知他是殺人犯,還要偏袒他嗎?」

「我認為西村先生值得同情。」

「不過,他依舊是個殺人犯。你讀過他的手記了嗎?」

「是的,他將您描述得很壞呢。」

綸太郎為了窺探對方反應,補上這麼一句話,中原臉上隨即浮現微微苦笑。

「沒錯。但那也是無可奈何,沒什麼好計較的。刑警這種職業,有三分之二的工作會惹人厭。不過,他如果稍微謙虛點把我的忠告聽進去,事情大概就不會變成這樣了。這部分暫且不提,以犯罪心理學專家的角度來看,你覺得那份手記怎麼樣?」

「非常有意思,而且其中有好幾處令人在意的記述。」

「好幾處?」中原雙眉的間距縮小,產生了摺痕似的縱向皺紋,「真是令人意外。這也就是說,您幾乎將他手記中所寫的東西全當真了?」

綸太郎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還在研究中。」

「依我看,那份手記根本是錯誤連篇的笑話,裡頭滿滿的誤解和愚蠢的念頭。」

「不必批評得這麼狠吧?」

「我倒覺得很客氣了。畢竟他的錯誤臆測,不但把殺人罪推給一名無辜男人,還奪走了對方的性命。你不覺得再怎麼責備他都不為過嗎?」

綸太郎盯著中原,對方充滿自信的表情沒有半分動搖,輪廓分明的容顏就像一面令人無從著手的峭壁。綸太郎將無形的苦水吞回去,出於保險起見,問道:

「換句話說,柊伸之並非殺害西村賴子的真兇?」

中原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眼底有著堅信不移的光芒。

「西村應該把我的話好好聽進去。他最大的錯誤,就是在毫無根據的情形下,倉促認定『讓賴子小姐懷孕者等於殺人兇手。』柊伸之確實是孩子的父親,不過也就是這樣而已,除此之外他並未做出什麼非償命不可的壞事。」

綸太郎舉起手打斷中原。

「那麼,柊確實是西村賴子發生關係的對象嘍?」

「是的。」

「警方又是怎麼知道的?」

中原望向外頭,擺出一副沉思的樣子。但那只是個短得一看就知道在裝模作樣的動作,答案馬上就揭曉。

「因為有些事實還沒公開。我可以透露給你,麻煩別說出去。其實,我們在綠北之家的柊住處找到了第一份診斷證明……方便起見,我直接把手記里的描述搬過來用。」

「在屋子裡的什麼地方?」

「調查員發現夾在書桌抽屜深處的備忘錄裡面。這傢伙真是個笨蛋,這種東西明明趕快撕掉就好,居然還特地收起來。八成是打算當成紀念品吧。」

這出人意料的口吻,表現出了中原對死者的真實觀感。他對柊既不憐憫也不同情。

「這麼一來,同時也證明了西村賴子在二十一日晚上曾造訪柊的住處。」

「沒錯。」中原說道,「所以,父親的推理至少到這邊還算正確,只是尾巴收得太天真了。賴子小姐當晚平安無事地離開了柊住的地方。」

「有證據嗎?」

「當然有。首先,柊沒有處理掉診斷證明。如果他是殺人犯,當然該優先湮滅證據。其次,即使命案發生在綠北之家,仍然不能忽略搬運屍體的問題。儘管公園離綠北之家不遠,步行依舊要花上十分鐘。雖說深夜時分人煙稀少,扛著屍體走到公園還是很危險;如果開車自然另當別論,可惜柊沒有駕照。命案發生在公園內比較合理。」

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全都只是間接證據,要用來否定柊的犯行實在欠缺說服力。而且西村悠史的手記中更清楚地記載了柊本人認罪的發言。

綸太郎詢問該如何解釋這一點。

「那部分完全是西村捏造的。」中原回答。

「捏造?」

「不錯。恐怕他根本沒給柊辯解的機會,一進屋子就動手殺人。他大概滿腦子認定柊就是殺人兇手,以為自己聽到了那些不存在的話語吧?不過當事人鐵定真的這麼認為,偵訊時他多半會頑固地堅持己見。」

這或許是預先準備好的答案。中原的口吻雖然熱情,內容卻呆板又老套。

「可是,西村先生應該有『Fail·Safe』作戰這張王牌才對。」

「那正是狂熱分子最常用的瘋言瘋語。你怎麼會被這種敷衍外行人的修辭技巧誤導呢,法月先生。他打從一開始就沒考慮過柊並非兇手的可能性,那只是用來宣稱自己既慎重又冷靜的障眼法罷了。」

綸太郎十分不屑中原這種斬釘截鐵的口氣,但他沒打算正面反駁對方。因為他雖然沒有中原那麼嚴重的偏見,卻也覺得「Fail·Safe」作戰有點可疑。

只不過,中原似乎將綸太郎的反應當成了軟弱,態度愈來愈傲慢。

「你明白我為什麼要西村別去找孩子的父親吧?就是怕發生這種事。」

中原拋了個要求認同的眼神過來。發覺綸太郎視而不見後,對方便若無其事地將目光收回,自顧自地說下去:

「人這種動物,總是喜歡把各種罪名安到附近的某人身上,悲劇往往因此而生。西村也在不知不覺間錯失了真正該恨的敵人,將憎恨的目標鎖在伸手可及之處。憎恨絕對無法以理性控制。這種例子我看多了,所以很清楚,也是因為不希望他走上這條路才提出忠告。唉,我的說服方法或許也有問題,但以這個案例而言,只能說把良心建議當耳邊風的西村不知好歹。」

不能任由中原牽著鼻子走,綸太郎重新提出質疑。

「如果柊不是兇手,又是誰殺了賴子小姐?」

「你還真啰唆。」中原不耐煩地回答,「我應該一開始就說過,這是一樁連續殺人案。不但調查報告上這麼寫,我也跟西村講過好幾次,這回還得跟你解釋,講得我嘴巴都酸了。」

突然,中原的目光從綸太郎移開,飄到了「切勿吸食有機溶劑」的宣導海報上。海報上頭畫了一個臉頰深陷、兩眼無神的蒼白少年。

這張圖固然經過誇飾,表情卻極為寫實。中原的側臉,看上去簡直就像在對那個少年說話一樣。

「那天晚上,賴子小姐離開柊的住處後繞去公園,可能是為了撫平激昂的情緒吧。要不是這樣,一個年輕女孩不該在那種時間一個人去那裡。這說明了她當時的精神狀況有異。

「她跟柊的交涉到底是順利還是決裂,如今已無法弄明白,但這件事跟案情無關。在那之後,她被找尋新獵物的變態看上,在公園裡慘遭殺害。以上就是警方的定論,沒有節外生枝的餘地。」

「您的意思是,只不過兩件事恰好都發生在二十一日的晚上?」

「不行嗎?」中原瞪了綸太郎一眼,極為不快地說道,「有什麼不能成立的理由嗎?」

「若要這麼講,過路魔的理論也沒有根據。就證據薄弱這點而言,跟柊是犯人的理論相比,只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中原的臉色愈來愈難看。

「連你也支持西村的誤殺嗎?」

綸太郎雖然沒這個打算,但在經過剛剛這番交談後,他厭惡起眼前這個男人將自身認知強加於別人的威權式作法。因此,綸太郎實在沒辦法保證自己並未感情用事。

「為什麼您要這麼敵視西村先生?」

「我沒有敵視他。」

中原從椅子上彈起,高高在上地俯視綸太郎。接著是一陣短暫的沉默,彷彿彼此的視線產生了強大斥力。

「你懂嗎?西村是殺人犯。」中原這麼說道。這回他的聲調顯然與之前有所不同。

「若要追根究底,您沒對西村先生展現誠意,不也是造成柊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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