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重新調查Ⅰ 1

「任職於名門女校的單身教師,不但讓自己的學生懷孕,還怕事情穿幫而痛下殺手。失去愛女的父親獨力查明真相併復仇後,企圖自殺隨女兒離開人世……確實值得同情,但也因此沒什麼質疑的餘地,只不過很聳動罷了。這不是典型的社會新聞案件嗎?」

「沒錯。」法月警視若無其事地回答。

「而且那位父親還在手記中告白了一切吧?接下來就是八卦雜誌追蹤報導的範圍了。為什麼我非得重新調查這個案件不可?」

「因為這是個需要小心處理的案子。」

「講得像內閣閣員的國會答詢一樣。」

「唉,差不多吧。」

警視露出神秘的微笑。

他趁著綸太郎搞懂笑容的含意前,搖了一下兒子的肩膀,然後以空下來的那隻手切掉眼前文書處理器的電源。

「哇!你幹什麼!」

綸太郎連忙將父親的手從開關上撥掉,然而為時已晚,他的新原稿彷彿被吸入黑暗深處般消失無蹤。

他重新看向畫面,警視臉上依然掛著同樣的笑容。

「太過分了。」綸太郎出聲抗議,「關掉電源前必須將新資料存進磁片里才行,爸爸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僅限於有新資料的時候。」警視毫無愧疚之意,「剛剛的畫面,跟我傍晚瞄到時一樣,你根本沒有半點進展。」

「唉呀……原來如此。」

綸太郎聳聳肩,從椅子上起身,站到父親面前。兩人一面對面,就成了綸太郎居高臨下的狀態,但現在落於下風的顯然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人比寫不出稿子的推理作家還要弱小、卑微。

警視以眼神示意到起居室談,綸太郎矛盾地看了文書處理器的黑畫面一眼,隨即嘆了口氣,跟著父親走出房間。

在起居室的藤椅坐下後,警視遞了罐冰啤酒給兒子。綸太郎拉開拉環,主動問道:

「爸爸,老實告訴我,你們到底要我找什麼?」

警視沉默地讓啤酒流入腹內,咳了一聲。接著,他立刻正色,眯起一隻眼,以略微粗魯的口氣說:

「什麼也不必找,他們只是要利用你的名字影響社會大眾而已。」

綸太郎睜大雙眼。

「這什麼意思?」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法月警視若無其事地說,「我的兒子呢,不知不覺間被媒體捧成名偵探了。」

「你明明也跟著他們起舞。」

警視無視兒子的發言,繼續說:

「也因為如此,愚昧無知的大眾一看見法月綸太郎這個名字,就會在心裡這麼想——啊,這個案子一定有什麼出人意料的內情,要不然那位名偵探不可能特地出馬。當然,這種想法只不過是毫無根據的幻影罷了。」

「講得真苛刻。」

「但這個案子大概也會一樣,簡單來說,就是用你避免醜聞。」

警視彈了彈啤酒罐。

「剛才你說過,這個案子已經到了八卦雜誌追蹤報導的範圍吧?沒錯,照這樣發展下去,齊明女學院的神聖印象會徹底破滅。這樁醜聞足以毀掉全國屈指可數的名門女校,更會有人因此頭痛,比方說齊明女學院的理事長。你知道她哥哥是誰嗎?」

「水澤德一……教育方面的專家,知名的保守黨中堅議員,對吧。」

「沒錯。」警視頷首,「對學校的影響自然不在話下,水澤議員本人的形象也可能大受打擊,他們不希望變成這樣,因此想安排煙霧彈。然而,事實已經公開,沒辦法用普通手段把這個案子敷衍過去,所以他們才要請你出馬。」

綸太郎的手肘靠在椅背上。這件事的發展很詭異,他實在不想當個政治權謀的馬前卒。

「就算對我寄予厚望,我也沒辦法為他們找出有利的新事實。」

「我說了沒這個必要。」警視淡淡地說道,「要的只是藉由你出馬,讓世間以為案子有內情,你本人什麼都不用做。」

「會這麼順利嗎?」

「會。社會大眾對於『法月綸太郎』這個名字有種先入為主的觀念,就算你什麼也不做,他們多半也會擅自曲解事實。他們會認為無風不起浪,進而開始尋找其他原因。

「不久便會有自稱『知道內情』的人散布荒誕無稽的傳聞,好比『這是意圖詆毀齊明女學院的陰謀』等會讓蠢蛋開心上鉤的謠言。

「只要亮出你的名字,人們就會接受『其實另有原因』、『齊明女學院是遭人陷害』之類的說法。於是醜聞中和,學校形象得以保住,你的推理檔案中則會加入『未解決』這三個字。懂了嗎?這就是新的劇本。」

「這未免太蠢了。」

「顯然是個蠢劇本。不過,事情必定會照我所說的發展下去。」

「可是,這麼一來我不就糗了。」

「那當然。」警視不悅地說道,「像你這種人,不管再怎麼強調自己的價值,從體制一方的角度來看,依舊只是個方便的宣傳道具而已。」

綸太郎感覺自己氣血上涌,於是輕輕搖了搖頭。警視又開了一罐啤酒。

把我當成對付醜聞的緩衝裝置!日子未免太難過了,綸太郎心想。居然將名偵探的名聲當成操縱群眾意志的棋子,從未想過自己會碰上這種事。柯南·道爾爵士,真羨慕你那個年代……

綸太郎重新打起精神,開口問道:

「不過,平常你總對他們不假以辭色,為什麼這回要把這種鬧劇推給我?」

「你大概不會明白,這裡頭有很多政治上的衝突。而我到了這把年紀後,也會擔心起退休生活,畢竟沒什麼能比多點退休金還要來得保險。你那點版稅可沒辦法指望。」

「這話實在不像是在『月蝕庄』 案件之際,從頭到尾堅持己見的人會說的。」

警視顯得不太高興。

「那是另一回事。何況也因為做出那種事,搞得後來上頭一天到晚盯著我。要是不趁這種機會賺點印象分數,遲早會惹來莫須有的懷疑。」

「真沒辦法。」綸太郎聳了聳肩。

「唉,你就用輕鬆的心情接下委託吧。這裡有女孩父親所留手記的影本,看過一遍後應該就能明白案件的概要,接下來隨你高興。如果打算認真調查,我能幫點小忙。如果什麼也不想做,去那附近散散步,然後弄份請款單就好。」

「不過,我還有小說的截稿日……」

「那種東西扔到一邊去!思路卡住時再怎麼掙扎都沒用,勉強動筆寫不出好東西的。」

「可是……」

「唉,聽我說。你最近照過鏡子嗎?瞧你一副著迷推理過了頭似的表情,這不是好徵兆。暫時把工作拋開,試著改變一下心情如何?這樣絕對比較好。」

警視將用訂書針訂在一起的整疊影印紙塞到綸太郎懷裡。

「至少讀讀這份手記。偶爾讀讀其他人寫的東西也不錯,我保證這玩意很有意思。讀完之後,要怎樣隨你高興。話就說到這裡,我先睡了。晚安。」

警視自顧自地把要講的話講完,隨即走回寢室。被丟下的綸太郎再度無奈地嘆了口氣。對方都擺出那種態度了,他說什麼也沒用。

不過,父親說的也有道理。近來劇情設計陷入瓶頸、原稿停滯不前是事實。連「著迷推理過了頭」這種詞都出來了,顯然法月警視的嘴已經變得跟評論家一樣毒。

還是評論家的用語愈來愈有警視廳風格呢?

綸太郎看向通往自己房間的門。裡頭有個十四吋高解析度CRT款式的立方體黑洞,等著壓榨他腦中的每一分想像力。綸太郎抖抖身子,重新拿起那疊手記影本……正如老爸所言,偶爾跟這種案子扯上關係也不錯。

他喝乾已經沒什麼氣泡的剩餘啤酒,翻閱起那份手記。

「喂,這是怎麼回事?」

綸太郎吃驚地從成列文字中抬起頭。身穿睡衣的父親不知不覺間已站在兒子面前低頭看著他。

「怎麼了?你不是說要先睡嗎?」

「你在說什麼啊,天都亮了。」

綸太郎看向窗戶,隱約能見到外面的光線透進窗帘。他感覺眼睛有些刺痛,不由得連眨了好幾下。

「……真的耶。」

「你沒睡嗎?」

綸太郎這才仔細打量自己的樣子。

「看來是這樣。開始閱讀這份手記後,不小心沉浸在裡頭了。」

「不過,這點份量花不了一個晚上吧?」

「那當然,我反覆讀了好幾回。」

「哈哈。」警視露出笑容,「看樣子你有所發現,裡頭真的有些玄機。」

綸太郎頷首。

「我接受重新調查的委託。」

「這樣啊。從你的樣子看來,大人物的策略說不定會適得其反。」警視帶著些許得意低語,「好,我去泡咖啡,細節等會兒再商量。什麼應付醜聞,管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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