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2216年10月,自從菲思儀從海島遷走,我在海島的日子重新陷入平淡如水,後來的我們海島上,我完全成為孤家寡人了。2207年4月,人類大規模的朝外星球邁進,隨後,我的母親作為醫療專家一度加入了火星計畫,她成為地球負責測試火星數據的專家。不過,自從菲思儀作為第四人出現過在我身邊,第五人遲遲沒有出現,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我大學畢業即失業。
我對科技高度發達的海島無比厭倦,因為嚮往舊時光而研究人類歷史。我心愿時間摺疊,穿越時光隧道回到城堡形成之前,回到2000年,但是,過去一百年的時候,也就是公元2100年初始,時光隧道被證偽,時空學公理證明宇宙不可逆,它就像永動機一樣成了永遠的笑話。可是,歷史是寫給未來人看的,因為它會重複。未來和過去都是這樣,人類的缺陷唯一來源於冷漠。
人類真的陷入一種境地,就像小王子的星球一樣的孤獨了。
我畢業即失業的第二年,我第一次來到我們的大陸,說起來可笑,這還是我第一次離開城堡。當我乘坐飛機離開海島的時候,那一剎那間,我突然陷入悲傷,我恨海島,這讓我產生了不正常的情緒——憎恨,就像裳女士骨子裡存在的憎恨一樣,這真是一種既愛又恨的依戀關係啊。
我終於要走出海島的城堡去大陸了。整個大陸是一個固定的男性社會,作為一個終將走入扁平化的城堡,它仍然是全球最大單元,與西太平洋的美洲大陸遙相呼應。我們的時代,大陸人口將近10億,2050年的時候,大陸人口曾經達到歷史最大峰值,隨後人口快速老齡化,女性急劇減少,男性總量增加到百分之八十,國家開始消亡,逐漸被城堡取代。城堡里除了無形的人類規則,已經沒有殺戮、戰爭、糾紛、恩怨,也沒有了領土糾紛,日常生活除了醉生夢死的網遊、競技、享受,就是衝浪,旅遊。
這時,大陸作為一個男性居多的城堡,每天平靜如水,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一個人背著旅行包,聽著有強烈節奏的金屬樂,模仿著邁克爾傑克遜的舞姿,一個人參觀了長沙的馬王堆,又去了一趟杭州,參觀良渚文化遺址,這都是過往兩千乃至上萬年以前的歷史。
天氣日漸轉涼的十月,海島的颱風已去,就在我打算返回海島的前夕,最後一次的旅行中,準備從杭州前往西安的飛機上,我巧遇上一個故人。
我都不知道怎麼會碰到菲思儀的。
碰到菲思儀的時候是一天的上午,在去往西安的飛機上,那時,飛機正在自動供換核廢料,在機艙寬敞的一等座上,我疲憊地躺下,正準備翻閱一本電子雜誌的時候,屏幕反光,上面出現一張姣好的臉。
我的目光很快注意到旁邊的女孩。
菲思儀。菲思儀的識別度真是太高了,乃至十年後相見我仍然認得她,這可能歸功於她長得太像赫本,以至於讓我條件反射般總是想到菲思儀。
現在看到她,我不由自主地噓出一聲:「嗨,赫本!」
「海小水?」菲思儀見到隨身背著帆布小旅行包的我,她認出了我,她打破禁忌大聲地說,「你終於也來了,你個蠢人!」
她哈哈大笑,而我被她說得竟然有些靦腆。
這一路我們一同到達西安。不到二十分鐘的飛機旅程上,我們稍許聊了下。這時,我才知道菲思儀的職業,某種程度上,菲思儀倒是延續了童年時期的夢想,現在,她成了天上的人,她是酒泉航天中心的一名科技官,負責開通火星和地球之間的星際航線聯絡。菲思儀說:「我是因為工作關係才住西安的,這裡到酒泉航天中心方便。」
我們的重新見面很是愉快。當我說我到了西安,除了逛逛兵馬俑和唐三彩銷售店,每天晚上住旅館,像一個無業游民就無事可做了。菲思儀說,「那麼,你可以入住我家裡,我媽不在。」
我問,「這樣合適嗎,不影響你?」
菲思儀笑了起來,她說這段時間,隕石雲和流星雨密集,她有大約一個月的時間陪我遊玩。
菲思儀說他們準備開通火星到地球的所有航線了,不幸的是,這陣子恰好是特殊時期:「小行星帶之間有隕石雲,而且,我們的射電望遠鏡和各種射線紛紛檢測到高強度的流星雨,這個周期持續一個月,在太陽系出現的概率是百年一次,數以億計的隕石雲和流星雨一起跑到近太陽公轉軌道,如果我們闖入它們的軌道,萬一不幸運,它們會洞穿太空梭的高強度外殼蒙皮,甚至吞噬我們的飛機,機毀人亡是可怕的事情。」
「哦,太空還真有這樣的事兒。」
「這是前所未有的休假周期。只能等這個周期過去,航天部會開通火星的民用航線。」
在西安的那些天,我們都閑下來了,這是一段相對安詳和靜止的時光。
這些天,我沒有去圖書館翻閱關於唐朝隴西集團的史學資料,菲思儀也沒有去上班。太陽很好的日子裡,菲思儀邀請我去洗浴中心拔火罐,洗腳,祛除旅行的疲勞。等待參觀兵馬俑完後,我們又一起前去咸陽驪山,望著高大的丘形山出奇,這是公元前秦始皇時代的西安,驪山是一個巨大的人類象徵。傍晚的時候,我們找上一家小吃街,來上一碗滾熱的餛飩兒。第二天是臊子面。第三天,端上一盆略帶膻味的清真熟牛腱子。第四天,看到大街上有人模仿清代末期的黃包車招攬生意,我們一起結伴騎自行車,繞西安城牆走了二十公里。路上,菲思儀說:「這裡沒有海風,也沒有颱風。很寧靜。」
西安的日子,沒有風,但陽光很好,璀璨得就像魚的鱗片一樣,竟然有一股欣欣向榮的氣息。這樣鬆鬆垮垮的日子無憂無慮,不知不覺,在西安過去了一個星期,不過,我倒是沒有見到菲思儀的母親,也就是裳女士。那天,在西安高大的城牆下,我們享受著掏耳朵的服務時候,我們倒是一起談起她。
「你媽裳女士還好嗎。」
「還好,她犯上了嘮叨。越來越喜歡哭泣。特別是有一回,她從火星到地球的回來路上。」
「哦,還沒有退休?」
「她嚴重神經衰弱,這病迫使她一直工作,她竟然給我說出數據,說現在大於百分之八十比例的人類有精神疾病,我也沒有辦法,其實,我們已經沒有退休概念,休息和工作融為一體。」
到這,我才意識到我真是局外人,2216年10月,地球人類中的局外人。這讓我有些摸不著邊際,我說:「我們難道就不能回歸心靈?」
「別傻了,我們再也回不到以前。人類不可能產生伏爾泰和盧梭。」
「是的,人類學和社會學已經停滯多年。」
「不過,當然,可能也只有我母親是這樣。你也知道她是怎樣的人。她極大的影響我,讓我不敢去愛,唉,我真的像赫本啊。」
「你說說那一年的後來去了哪。」
「我們離開地球跟我母親去了火星,我前前後後陪伴她五年的時間。從海島走後,我母親和我首先進行一趟星際旅行,十年前,飛機速度已經很快,我們的飛機使用核裂變提供能源,這是一架先進的太空梭,飛機速度大約超過第三宇宙速度兩倍,因此,不要輕視人類關於自然科學的能力。兩年後,我們和從遠日點歸來的木星邂逅,前前後後花去了兩年。時間就是這樣容易過去,旅行,你也知道會讓時間特別容易過去。我以前的時候喜歡這樣,你還記得我們童年時期的夢想嗎。」
「我知道,不過我差不多忘記了,最近反正也沒事可做,所有時間都迷上史學,魏晉史、史前史,1919到1979的大陸,嗨,這是另一種含義的城堡。這段歷史,特別是它的後段部分,黑得就像星空沒有星星,很多歷史學家認為它的解密很有趣。還有,你也知道這兩百多年來,人類人文科學僵死,蛻化成死板的教科書。不過怎麼說呢,你可是有用的人,可我不像你。人類到這個時候,對工作、失業的討論失去意義,沒有任何激烈辯論,這麼說人類確實進化到馬克思構想中的共產主義……啊,不過,你還記得往事啊。」
「海小水,你要我談談對你的看法嗎。」
「其實我也好奇,這麼多年不見面。」
「我總覺得,你是來自過去時間裡的人。」
七天後,我按事前預定準備去帕米爾高原考察。我決定去帕米爾高原,還是因為童年時期的經歷。自從我與那個老得不能再老的古瓷器專家老坤相遇後,老坤講述完人類城堡里最後的故事,他用神話告訴過我,說綠松石是一種有魔力的石頭,天藍色的色彩總是令人迷戀,綠松石,因為那是一種模擬天空和海洋的顏色。從此,我才轉為研究人類的過去史。
西安一行的巧遇讓我準備邀請菲思儀同去阿富汗,這趟行程約合只需一個星期左右,聽罷我轉述完老坤的神話,菲思儀高興地答應了下來。不過,就在我們臨行的前夕,菲思儀前後不幸接到兩個電話。第一個電話是她的母親裳女士打來的。我在西安的時間差不多第九天的時候,裳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