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時間是2215年,逃離故事要從2205年6月說起。
那時,我在海島國際學校上學,海島只有一所國際學校,學校男少女多,除了華天是男生,便只有我。五歲的時候,我們開始上學,說到學校,你們可能納悶,兒童時期的我是一個怎樣的人。以前我母親說過,她以醫生的角度認為我將有暫時性的回溯時間的基因缺陷,那麼,在海島的國際學校成績不會很高。單論成績這一點,班上的同學華天說過,我是基因修補技術的失敗試驗品,他的意思是我不像二十二世紀末尾出生的人。
人類社會進化成為城堡,我時刻想逃離出城堡。學校里,我唯一喜歡的是看地球儀,平常,我都把母親給的袖珍地球儀擺在課桌上,直到一個叫菲思儀的女孩出現發生奇蹟。菲思儀是我生命里的第四個人。
一天,我在課桌上瞌睡,菲思儀的頭靠近我,她藉以掩飾避開老師的目光,準備悄悄跟我說話,她保留著拘謹和羞澀。菲思儀說:「你想逃走嗎?」
我說:「我現在從來沒想過別的問題。」
「你說多枯燥無聊啊。」菲思儀望了望平靜的海面,「城堡,可憐死我們了,還有阿K。」
「是啊,呵呵,不想到這個問題都難。」
當時,沒有人知道菲思儀怎麼來的,也許她跟我一樣。至於性別的抉擇,自從城堡取代了國家,國家不復存在,按照不同地域,城堡劃分為男人和女人的城堡,每一個城堡里只允許一種性別:男人或者女人。當然,海島,有一個影響人類細胞性染色體分裂的天然原因:海島上,在人類生育的有絲分裂中,Y染色體顯陰性的概率為百分之五十六,遠遠超過大陸。
二十二世紀,人類的加速發展完全改變了人類社會。現在,人類以每一個國家和經濟獨立體作為獨立單元,人類社會花去一百年的時間證明,社會城堡結構比家庭和國家更和諧和節省,這裡沒有戰爭和肉體痛苦。人類又花去了一百餘年的代價,才將新的城堡意識徹底滲透進人類的每一個空間,每一根血管。
2150年,城堡成為人類不可逾越的公約準則,不過,與所有其它城堡一樣,海島是一個越來越孤獨有些傷感的社會。海島只有女人,盛行閨蜜圈子文化,人類社會結構變得扁平,連名字都毫不重要,海島里的事全部由女人們來負責,而且,女人們完全可以依靠科技繁衍,產生社會和族群,這些通過各種生殖輔助手段誕生的孩子們,科技仍然無法彌補缺陷,其中包括人類心靈上的缺失,這正是我們逃離的目的。
我問菲思儀:「你要去哪兒?」
菲思儀說:「我也不知道,暑假,反正我要逃出去看看。」
我說:「你的意思是,你一定要我跟你走?」
「還有華天。華天說,他也要幫我逃離人類。」
「你那位叫人類的媽同意?」
菲思儀私底下把她母親直呼「人類」。不觸動情緒的時候,裳女士是一個優雅的女人,她和我母親是閨蜜,2206年前後,她們母女經常來到我家做客,每次都是裳女士帶著菲思儀來串門。裳女士開著一輛磁力轎車,拉著我們全海島兜風,她喜歡和我母親一起拉家常,去超市購物,裳女士的到來,讓菲思儀和我接觸時間多了起來。
在我們的海島,男性成為女人們好奇的異類。不過,裳女士從來不讓菲思儀問及她是怎麼來的,海島自從單性生殖成功以後,男女情愛成為回憶。對於菲思儀的母親裳女士來說,自從經歷失敗的愛情後,她先天氣質裡帶有強烈的情緒因子——憎恨開始激發,於是,躲避異性乃至情緒成了必選項。
這時,繼充氣娃娃後,性愛機器人已經發明,每一個人為避免相互傷害,流行孤芳自賞。每一個女孩都有一張漂亮的臉蛋,女人們可以選擇自己的子宮或者人造代孕子宮培育胎兒,妊娠期早期,醫生通過磁掃描,對胎兒的臉部、身材做出未來預測,然後,雙方簽立改良合同,採用藥物和納米機器人,參照人類的肖像庫作為模板,來進行修復基因的工作,胎兒出生前已經完全修改定型。
菲思儀的相貌模板是少女時期的赫本,美國女明星比利時裔女人赫本出生於1929年,逝於1993年,距今二百餘年。這漫長的進程中,人類早已把優秀的性別臉譜植入資料庫。
「走的還有我家的阿K。」她說,「海小水,你看見阿K了嗎,它很調皮,我一個上午都找不到。」
「呶,它不是在那嗎?聰明的阿K。」
我示意菲思儀往窗外操場看去,順著我的目光,菲思儀往教室窗外尋找。阿K聰明的大腦袋反射出一線錚亮的光,一直照到我們的教室。
阿K正在學校操場的一顆椰樹前面,站在它前面的是另一台機器生物,那是一頭叫「loog」的寵物機器狗,這頭寵物機器狗結合了貓和狗的特點,具有年齡、能力、學習等方面的自然生長功能,就像很多年以前一種日本發明叫「電子寵物」的現實改良版。操場上,阿K在一遍一遍地教導「loog」,它就像一個久經風霜的老人,讓「loog」學習導盲功能。
阿K是保姆機器人,本是量產機器人,由菲思儀的母親裳女士私人訂製,阿K有一顆高智商的腦袋,大腦由數以億計的納米級集成元件構成迴路,人類的二進位精算已經超過萬億,阿K的眼睛由最精準的仿生眼構成,像素和人類肉眼相差無幾。早在阿K出廠激活前,由她母親裳女士按照個人需求,她設定了阿K的心理年齡,這為永久性設定,不可更改,阿K的性格結合了兒童和老年女性的心理特點。阿K是裳女士送給菲思儀的生日禮物,菲思儀多次帶它出入學校。
菲思儀邀請我去她家共進午餐,後來,我經過考慮後悄悄對她說:「我也想到逃離城堡的問題。」
「你好,海小水同學,真誠的歡迎你來到我家做客。」
第二天,我到達菲思儀家門口,阿K迎我走進菲思儀家的四合院。菲思儀的家在海島學校後面靠海的地方,這是一棟現代與傳統相結合的小型獨立四合院,四合院兩邊分別是懸崖,一個出口通往碼頭,另一個出口毗鄰海島的科技中心,海島的科技中心是北京大陸方面的特派機構。
迎接我的是保姆機器人阿K,阿K微躬敬禮,像一個英國紳士,優雅地伸展過來機械臂,向我握手,擁抱。阿K引導我走進菲思儀家裡,前面出現一道環形走廊,它完全吸引了我。保姆機器人阿K過來解說:「海小水同學,這是一道巨大的光影照片牆,請看。」
我疑惑地看著牆壁。
阿K說,「通過這裡,你可以看到時間,或許是你所迷戀的。」
隨即,阿K狡黠地樂了一下。
這扇光影照片牆正是它的傑作。環形的走廊是白色幕布,開始輪迴播放裳女士和菲思儀的影像。這些清晰的畫面,阿K都用濾鏡做過美化效果,我看到了菲思儀的幼年時期,阿K教她牙牙學語,菲思儀五歲後,然後,看到她和阿K成為了朋友。
後來,在關於裳女士的部分,我驚訝地發現,其中竟然還有我母親的影像:她身穿比基尼站在海島的休閑海濱沙灘上,長發飄逸,一手攏向長發,一手遙指遠方。幕布下方的字幕顯示,我母親二十四歲,裳女士和她是同班同學。
照片牆上的集錦讓我想到了父親。我母親並不像裳女士,她告訴過我的由來,她說,我父親是一名大陸太空水手,當他從火星實驗降臨海島的時候,一度,他倆就像《英國病人》里的男女主角,兩性的生死依戀中,惶惶不可終日。令我母親傷心的是,他後來還是離開了我們這個城堡,從此,他隱姓埋名,脫離了海島,我母親再也找不到他,哪怕使用最先進的搜索系統,我母親借用各種出差的機會去各大洲尋找,他還是像影子一樣的消失了。
或許,他像電影里的特寫鏡頭,在大陸城堡某一間寬敞的房子,他抽著煙,翹起二郎腿,盯著一張休閑晚報,當意外看到我母親發出的尋人啟事,可能,他的淚點瞬間被戳中,眼淚奪眶而出。可是在人類的規則面前,他還是沒有表現出像奧斯卡電影里《鳥人》藝術家的的勇氣,最終,他沒有出現在我母親的面前。他淹沒在茫茫人海里,正如他倆在海島最愜意的時候,他突然說出來一句話,「我是忠實的宿命論和宗教虔誠者,我相信人類的宿命。我們會塌陷。」
莫非他們無形之中給我留下一個使命:關於人類的尋找、逃離,來避免人類塌陷?
「海小水,你能過來下嗎?」我瀏覽照片牆的時候,菲思儀向我打招呼,她完全打斷了我的思路。菲思儀在母親裳女士的工作間,菲思儀說,「我在工作,我從來不玩網遊。」
菲思儀說她正在用電腦設計直升艇,名字叫「旋轉木馬」,她說,我整整研究了三年,現在到逃出海島的時候了。
我理解菲思儀的用意,菲思儀比我更為寂寞,菲思儀身邊只有保姆機器人阿K。菲思儀和機器人阿K如影隨形,在我們海島學校有過謠言,傳說菲思儀就是裳女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