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 (三)

一個星期以後,我踏上奔向世界各國的旅途。

我決定幫老師完成這最後一場盛大的演出。老師和齊躍的任務是布置場地,而我的任務是徵召樂手。我要拜訪所有我們認識的樂手,徵召願意陪老師一同行動的人。平心而論,這實在不是一個容易的任務。我有好長時間連自己都無法說服,更不用說說服這麼多其他人。該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向每一個人開口。

我問過自己為什麼要答應,尚沒有定論。老師並沒有勸我。在他將計畫闡述給我之後,由我選擇。即使是在機場候機等著分別上路的時刻,老師也並沒有給我任務的壓力或鼓勵。或許老師不想強求。或許老師知道我知道該怎麼做。機場的玻璃藍色冰冷,窗外有機械起落。就像初次見到齊躍的那一天,老師一直在說著他沉浸的話題。

「我最近才學到軌道共振。非常有意思。它是說,當一些東西繞著中心轉的時候,所有旋轉的軌道都會相互影響,最初是隨機的分布,到最後只剩下幾個軌道,相互呈簡單和弦。起初雜亂,最後留下的只是有共鳴的寥寥幾個。有人說那些小行星就是因為某種共振被振碎的星球。這麼看共振就是選擇,從無窮無盡中選擇。一個主調,總會選擇出和它密切的屬音。它們就是骨架。宇宙和音樂一樣精細。」

老師說著,濃密的眉毛壓低眼中的表情。有時候他會停下來,轉過頭來,看看我的反應。老師的眼睛裡寫著他沒說出的話。我忽然覺得老師並不是天然地生活在理論的空中樓閣中,而是對周遭心知肚明,卻隻字不提。他故意進入另一個更寬廣的世界。

與老師分別後,我飛了很多地方。在每次飛機起飛和降落的時候,我總會俯瞰地面,看每一個星羅棋布的城市與鄉村,看這些相似又不同的人類的居所。人活在大地上,充滿勞績,卻詩意地棲居。這話說得太抒情。人往往是帶著睡意棲居的,醒來也仍在睡。當夢魘來臨被驚醒之後,人們用自我催眠的辦法繼續睡去。睡去比醒來好過得多,睡去之後,生活的一切都可以容忍。驚恐可以容忍,屈服可以容忍,限制的自由也可以容忍。

我不知道大地上有多少人每天為了未來擔憂。視線以下,平原還是平原,草地還是草地。寧靜的鄉村還是有著紅頂的小房子。乍看起來,一切都沒什麼變化。如果忘記頭頂的月亮,似乎現在的生活和五年前也沒什麼不同。這是和歷史相比多麼不同的一種境遇。人類第一次作為整體感到薄弱。以往的所有衝突都是一部分人強過另一部分人,只有這次是所有人同樣薄弱。作為強國的一些國家沒有經歷過這樣的衰弱,曾經一度很難適應。他們驚訝地發現,一些以為永存的英雄主義氣質不見了,犧牲和為自由而戰的民族氣質也可以隨著潰敗消散。這多麼動搖人心。可沒有辦法。被征服的民族分歧多過團結。愛國主義早已被詬病,此時的「愛球主義」則更像一場笑話。武力抵抗變成零星的火花,人們撤回到自己在角落裡安全的房子,城市和公路在沉默中維持著原有的樣子。

雲下的世界仍然運轉。如果不想到某種自由,似乎可以一直這麼繼續下去,直到習慣。這有什麼不好呢,吃還能吃,睡還能睡,藝術灌輸甚至比以前還多。只要承認他們對人類的統治,一切就能繼續。而承認對一般人生活又有多大影響呢?鋼鐵人只是要一些資源和礦產,要地球的屈服,要絕對的權威。如果能順從,永遠不挑戰,永遠承認他們的地位,那就一切都沒問題,像以前一樣幸福,像以前一樣自由自在。

只是自由又是什麼東西呢?

倫敦是我的第六站。在這之前我到了北美和歐洲大陸。進展並不順利,這我也能想到。一方面不能把這計畫告訴太多人,另一方面在我們接觸的樂手中間,同意的比率非常之低。我不知道我要有多久才能湊齊一個樂隊。

在倫敦南岸步行區,我見到了阿玖。

阿玖看上去沒什麼變化,儘管我們已經三年沒見。頭髮燙卷了,戴了項鏈,除此之外的一切還是和從前一樣。臉龐隱在長長的劉海下,彷彿瘦了一點。她穿了淺紅裙子和一件灰色長大衣。在細雨剛停的石板路上,她的靴子發出有規律的咔嗒聲,好一陣子我們都沒說話,只有靴子的聲音像我們心裡悄然轉動的鐘錶。

阿玖對老師的計畫同樣感到驚訝,但沒有多說什麼就立刻答應了。這讓我略略感到驚訝。我又重申了一遍計畫的困難和風險性,她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但沒有收回許諾。我心裡有一絲感激和微微的暖意。

「你現在還好吧?」我問她。

「還可以。」

「還在上次你跟我說的樂團?」

「不了,」她搖搖頭,「中間換過一個樂團,但現在哪個樂團也不在了。」

「為什麼?」

「樂團解散了。」她看著夕陽中的泰晤士河,說得有一點遲疑,「然後……大部分團員,被接到了香格里拉。」

「也被接走了?」

阿玖刷地轉頭看著我:「也?難道咱們團也被接去了?」

「哦,不是。」我連忙解釋,「是一個朋友。他們研究所的科學家都被接走了。」

「哦。那正常。那太正常了。倫敦也接走了不少人。」

我不知道還說什麼好,這局面讓人覺得無比荒涼。荒涼得讓我們彷彿共患難。

「那麼……」我猶豫了一下,「你沒走?」

阿玖搖搖頭。

「聽說,他們對樂團的待遇和照顧很好?」

阿玖聲音涼涼的,聽不出感情:「是。好極了。」

「那你為什麼……」我說了一半,又頓住了。

阿玖的臉對著泰晤士河,有好一會兒沒有說話,似乎平靜得無言,但再回過頭來的時候表情變得愴然:「阿君,要是別人這麼問我也就罷了。為什麼連你也會這麼問我?」

我一瞬間失語了,心裡翻滾著幾年的感覺。阿玖的臉在夕陽中被勾勒出金邊,邊角頭髮微微飛揚,像金色的纖細的水草。她的眼睛因為濕潤而顯得很亮,眼淚繞著眼眶打轉,最後也沒有落下來。遠處的倫敦塔橋有斷裂的欄杆,剝落的藍色露出大面積的灰黑。金色的河水一絲一絲黯淡下去。我們面對面站著,良久無言。

過了好一會兒,阿玖說累了,想去坐坐,我們就來到皇家節日大廳劇院門口,在長凳上坐下。四周人很少。我記得上一次來的時候這裡還有許多賣藝的藝人和玩新概念車的孩子,但現在顯得冷冷清清。

我們斷斷續續聊天,說這幾年的生活和入侵帶來的改變。我們很久沒有這樣說話了。我不常給她電話,她也不常打電話回國。之前的三年,我們的聯繫屈指可數,關係氣若遊絲。我想過很多次再見面的時候會不會非常尷尬。但在這樣一個晚上,當我們帶著一種共同面向悲觀未來的感覺坐回到一起,我忽然發現這預料中的僵局竟然很容易就被打破了。我們談起自己的恐懼,自己的思量,周圍人的恐懼,周圍人的思量,談起這個世界現實的一面,我們驚訝地發現,很多感覺竟然仍有很多相似。

「其實有時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看待抵抗這件事。」我說,「到底該說好聽了說成追求自由、不屈不撓,還是說是幼稚、頑固不化,有時侯我都不知道我們在抵抗什麼。有時覺得大家都接受了、認命了,又何苦沒事找事呢。這讓我越想越不確定。」

「永遠有各種角度吧,」阿玖溫和地說,「有時想想也挺諷刺的。以前叫別人恐怖主義,現在美國人的抵抗被鋼鐵人叫恐怖主義。」

「我就在想,其實不就是多個統治者嗎?我們以往的統治者還少嗎?多一個又怎樣?被征服的民族也多了去了,不是照樣活著,活得好好的。鋼鐵人在頭頂上,時間長了就忘了。你不惹他們,他們也不惹你。接受了也就安定了,幹嗎還要較勁呢。」

阿玖沉默了片刻,說:「你這是何苦,何苦逼自己這麼想呢?你要是真是這麼想,那又怎麼會還跟著老師做事?」

我沒有說話。

泰晤士河沉入夜色,反光的河面上滑過慢行的客輪。

「其實,」阿玖接著說,「我並不責怪我們樂團的人。他們各有各的理由。」

「嗯?」

「有的人想要的是安全。也有的人是傾慕鋼鐵人。」

「傾慕?」

「嗯。強大、力量、準確、冷靜的意志。還有更高的藝術知識。所有這些。」

「那倒是真的。」我點頭承認。電視里出現過鋼鐵人,強有力的身體,永遠精確的陣線,有機軀體外面是整一層鋼鐵外表,喜怒哀樂不形於色,對一切都是居高臨下的審判的態度,知識遠為豐富。這一切讓人折服並不奇怪。

「我知道你剛才為什麼要說那些話,」阿玖接著說,「你怕自己選錯,才故意找反對自己的理由。可是你知道你心裡不是那麼想的。你越不說越清楚。你總想著其他人的理由,似乎也明白他們、覺得有道理,可是你知道自己不會願意跟著他們的。」

我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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