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漣漪中的魔法師 蘋果樹聚成的靈牆

沒過多久,飛篷就抵達了葦兒說到的「蘋果靈牆」的邊緣。

這是一片蔚為壯觀的森林,一棵棵參天的巨型蘋果樹矗立在起伏的山丘上,像是望不到邊際的綠色海洋。

「只有人類魔法師和風才能夠穿過這片蘋果樹林。」葦兒注視著前方,沉沉暗雲翻滾在她頭頂上的灰色天空中。

「為什麼?」他惶惑地問道,話一脫口,他突然又有了一個主意,「我們可以讓風息喬扮成人類模樣。」

「不行,」葦兒蹙眉搖了搖頭,「這些蘋果樹間彌散著上古天神留下來的隱秘魔法,能輕易辨識出人類與地精,」葦兒的神情也憂傷起來,「被辨識出的地精將被魔法直接奪去生命。」

即望不由轉頭緊張地望著風息,她不安地瑟縮起身子,顫顫豎直了耳朵,好像傾聽到了什麼可怕的聲音。這一刻,他不由得伸手攬住了她冰涼的肩頭。

飛篷進入了森林內部,緩緩滑翔在鱗次櫛比的蘋果樹間。這裡連綿交織的樹葉遮天蔽日,繁茂的枝杈間掛滿了一隻只碩大的金色蘋果,樹榦間空闊的幽暝天地中還流螢般懸浮著不計其數五光十色的光點,婆娑飛舞的它們此刻像是感知到了什麼,紛紛向他們圍聚過來,簇擁著三人前行。

即望注視著這些迴旋環繞在身旁的光點,慢慢地,他感到自己的靈魂似乎也隨著這明滅的流光開始浮動起來。驀然間,身旁的葦兒和風息都消失了,他的身體化成了一束渾白細長的光束,流動在一片渾茫無盡的虛空中。

這是自己的意識之光。

就這樣,連綿的光束搭載他的意識急遽向前。忽然,他的前方出現了兩扇拱門——猶如虛空中被硬生生摳出的兩塊半圓形二維平面,炫目的幽藍光暈環繞在半圓形邊緣,這兩扇鏡子一般的拱門內涌動著粼粼的波光,像是通向不同的新世界。

還沒等瞧仔細,他就驚恐地感到自己的意識被拱門散發出的強大力場牢牢吸住了,身不由己地奔湧向前。

當他的意識接近大門的一剎那,震顫的空間中陡生出一股奇特的力量,如同一把無形的巨斧,將他細密連貫的意識光流一一斬斷,碎落成一滴滴斷續的光粒,而這些微小至極的光粒則像是具有自我選擇意識似的,分別湧進了不同的大門。

就這樣,他的意識變得不再完整,分叉的光流各自選擇了自己的路徑。

一時間,拱門內波光洶湧閃耀。

兩束光流穿越兩扇時空之門,卻又同時進入了同一片空間。緊接著,兩團混沌的光粒有序地會合到一起,聚成兩道形狀相異的意識光流,平行地向前流動。

於是,新的空間中誕生出兩個「即望」,這兩個全然不同的個體不知所措地對望著,都伸出意識的觸角打探著對方。很快,經過一番毫無保留的窺探後,他們恍然發現彼此都是過去那個「即望」的一部分,這就如一枚銅幣不同的兩面,不由自主地,兩束靈光親密地靠攏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相互通感的交疊狀態,彼此相擁輝映,迤邐前行。

他們四周是一條光怪陸離的長廊中,這裡很像是一座荒廢城堡的一部分:一個個慘白的骷髏頭顱飄浮在陰森的空間中,地面上散布著一簇簇刺眼的骨骸,每隔數米就能見到一些奇形怪狀的怪獸,它們或是慢吞吞來回踱著步子,或是悚然蹲伏在牆角,像是這裡的守衛者一樣,用充滿敵意的目光注視著「兩個」闖入者,彷彿闖入者稍不留神,它們就會張口將他們吞掉。

不知過了多久,兩束靈光總算穿過了危機四伏的長廊,進入了一個明亮的巨石廣場。

這裡像是一座恢宏的祭壇,散落的巨石與古老的殘垣斷壁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半環,一支支灼灼的火炬分立其間,一位身挎弓箭的高大男子凜然站在巨石陣的中心,他有著一張如雕塑般稜角分明的臉龐和一雙如蒼鷹般炯炯有神的碧眼。

在這裡,兩個「即望」交會在一起,融合成一團閃亮的光球,緩緩地,沸騰的光球如黏土般凝聚成了一個人形。

即望恢複到了原來的物質形態。

「你是誰?」他茫然問道,剛才好像是男子銳利的目光讓自己分叉的意識流重新合二為一,然後坍塌成了實體。

「我是這片蘋果樹林的守護神。」男子開口道,他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如周圍的巨石一般沉穩堅硬。

「剛才是怎麼回事?」

「你通過了蘋果靈牆的試煉,」守護神平靜地說,「靈牆將你意識的光束拉伸成最細微的光點,再牽引這些光點流水般湧向兩扇拱門,在抵達兩扇拱門的一瞬,你的意識自動一分為二,同時穿越過來。」

「為什麼要這樣?」

「靈牆試煉能檢測出你是不是真正的人類魔法師,以防有地精裝扮成人類混進仙農城。」

「這如何辦得到?」他大惑不解。

「即使有人類的外表,地精的意識也不可能同時穿越那兩扇拱門,只能選擇其一通過。」

即望猛地一驚,「我的兩位朋友呢?」他急切地問道。風息現在怎麼樣了?

「你自己看吧。」守護神伸手在空中輕輕一點,一幅畫面蜃景般出現在面前。

在不斷推進的畫面中,他首先看到的是葦兒,她與他一樣,身軀羽化為了一束細長的光流,在穿過拱門的一剎那一分為二,而後安然穿過幽冥的長廊,最後同樣在一位守護神的炯炯目光中猝然恢複原形。接下來,畫面跳轉,他看到了風息,他的心不由一緊。只見瘦小的風息在萬分恐懼中進入了光流狀態,隨後,她被席捲向了黑洞一般的拱門。不同的是,她的靈光只是徑直從一扇拱門穿了過去——

這一變化旋即激起了走廊上怪獸的反應,十幾頭憤怒的怪獸同時咆哮起來,猛撲向了從拱門魚貫而出的靈光,尖利的爪牙很快將靈光撕得七零八落。

「不!」即望心如刀割,他驚恐地轉頭哀求起守護神,「守護神,求求你放過風息。」

「你的這位朋友不是人類。」守護神聳了聳肩。

「地精生命和人類有什麼不同?他們為什麼不能擁有人類一樣的權利?」即望痛苦地質問道。

「年輕的魔法師,這是我們世界千古不變的法則。人類和地精從來都是兩個迥然不同的種族,兩者最本源的差異來源於各自大腦的思維構造。你也看到了,在靈牆的試煉中,人類意識的靈光可以同時分裂成兩條支流,並相互形成奇妙的耦合態,激起和諧至極的共鳴——這也象徵著人類複雜而多變的性格。事實上,每個人類的意識深處都是充滿矛盾的天使與魔鬼的混合體。」

「天使與魔鬼的混合體……」即望的心靈深處一陣震顫。

「是的,這也是人類魔法師能夠不斷創新魔法的源泉。反觀地精,他們簡單的大腦缺乏對魔法的創造力,呆板的意識就如他們所使用的一成不變的機械,因此,當他們的靈光面對兩扇拱門時,只能直愣愣地通過其一——這是地精的智力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所以說,這些低賤的地精不配擁有與高貴的人類魔法師同台競技的資格。」

「可他們一直在努力,他們也有熱血和信仰……」即望哽咽著爭辯道,他的心被狠狠撕裂了。

「他們永遠達不到與人類並駕齊驅的地步。」即望的爭辯讓守護神的臉一沉,露出不悅的神情,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好了,回到你的飛篷上去吧,你們很快就要到達仙農城了。」

在守護神的話音中,即望眼前一晃,四周的景象消失了,他重新置身於上下晃動的飛篷上。此刻,他們已經駛出了蘋果樹林,視野開闊的原野上一片陽光普照,身旁的葦兒正一臉關切地望著他,而他懷裡的風息則一動不動,身體已經冰冷。

「風息——」即望失聲大喊道,他無助地搖晃著她的身子。他多麼渴望看到她突然睜開雙眼,然而他等來的卻是緊貼自己胸膛的瘦小身軀漸漸變得輕若羽毛,最後,她消失了。這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也隨之永遠消失了。

之後很長的時間裡,他都呆坐原地,任明晃晃的陽光直射在他的臉上。

「這是地精的宿命,你不用太過悲傷。」彷彿過了無數個世紀,他終於聽到葦兒輕聲勸慰著自己,「前面就是仙農城了,你還是振作起精神迎接魔法大會吧。」

即望怔怔地抬眼望去,果然,視線的正前方,一大片規模宏大的建築群映耀在燦爛的陽光下,充滿了確如史詩所描繪的那種古典的夢幻氣息,那就是輝煌的仙農城,整個魔法世界的中心,而視線的更遠處是半環抱城市的起伏群山,隱約可見高踞於險峻山嶺之上的恢宏宮殿,那應該就是庇特爾神廟,支撐著整個魔法世界運轉的中樞。

然而此刻,在他噙滿淚水的眼中,仙農城閃耀著的至高無上的永恆之光中卻又夾雜著几絲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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