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路易斯安那州廣袤的森林深處,恐龍化石般橫躺著一個混凝土築成的龐然大物——兩條長達四公里的筆直管道形成了一個巨大的「V」型。位於「V」型拐角中心的一個強大的激光源不斷地迸射出兩道精準的激光束,每一束激光經過各自狹長的管道射向「V」型臂盡頭的鏡面,然後被反射回來,在「V」型中心處的光敏探測器上匯聚,形成明暗相間的干涉條紋。而一旦有洶湧的引力波穿過「V」型干涉器,將造成局部時空的波動,引起激光經過的「V」型臂的長度伸縮,從而改變探測器上的干涉圖像。這樣,計算機即可通過改變的干涉圖像推導出引力波信號。
在過去的十多年裡,這個引力波探測站一直是被人們遺忘的荒漠,一個月前,美國國會已經終止了探測站繼續運轉下去的資金,這裡即將被廢棄掉。而就在這個時候,光敏探測器上平穩的圖像猝然變得斑駁陸離,在探測站的中心計算機屏幕上,過往那道一直波瀾不驚的線條就像一隻受到驚嚇的蚯蚓,急驟地上下躥動起來。
這一刻,空蕩的控制大廳里,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聲。
一輪引力波的驚濤駭浪,在人類等待了一個世紀之後終於抵達地球。
「V」型管道之間的空曠荒原上聚集了上萬從世界各處趕來的人。人群靜穆而有序地圍出了一個巨大的圈,圈中央留出的空地上稀稀拉拉地站著幾個人,神情嚴峻的他們都是當今世界人類的精英:聯合國秘書長、諾貝爾獎得主、早年通過脈衝星間接證明引力波存在的約瑟夫·泰勒……盧昊也在他們中間,與一個月前比起來,他的神情看上去仍是那樣地落寞,但眼神中卻似乎多了一份從容與坦然。
他們每個人耳間都佩戴著一個袖珍的專用對話器,這幾個人所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將實時地轉譯為電磁波編碼,通過衛星迅即傳送至地球另一面的鶴鳴山深處的引力波發射站。在那裡,計算機會將信息代碼調製於引力波中,向另一個宇宙發射出去。通過這樣的方式,他們幾個人將代表人類,與暗物質文明進行一場跨越宇宙的對話。
在他們頭頂上陰沉的暗藍天空中,蜃景般疊映著一幅闊大的全息激光投影,上面呈現著中、俄、英、法、西、阿六排文字。這些色彩斑斕的文字正是依照盧昊所提供的多重宇宙模型,從引力波中解碼獲得的信息。
「這是來自另一個宇宙的聲音,收到請回答,請回答……」全息畫面上循環滾動著暗物質文明急切而又來意不明的召喚。
最後還是聯合國秘書長科里克打破了沉默,他深吸了口氣,戰戰兢兢地說道:「歡迎你們,遙遠文明的朋友——」
待他的話音落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紛紛抬起了頭,惴惴地望著天穹。幾秒鐘後,大地輕微地戰慄了幾下,幾乎同時,天空上跳出了一長溜熒熒閃光的文字:「地球上的人類,你們好,請原諒我們貿然到來,由於你們捕捉引力波信息的能力還相當有限,為了實現雙向交流,我們不得不派遣一艘飛船接近地球,與地球組成一個引力波發生源。」
「你……你是說摧毀月球的是一艘飛船?」科里克感到非常震驚。
「是的,此次造訪的龐大艦隊還停泊在太陽系外,只有一艘飛船深入了太陽系內部。這艘我們精心打造出的飛船,在你們宇宙的投影與地球有著近乎相同的體積與質量,這樣一來,當飛船與地球形成彼此吸引、相互圍繞的雙星系統的時候,飛船在我們的操控下便開始有規律地搖晃,繼而帶動地球隨之攝動,從而極度扭曲地球附近的時空,震蕩出你們文明能夠接收到的引力波。」
天空出現的回答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混合著各種語言的驚嘆聲,相對人類而言,暗物質文明無疑擁有著天神一般的非凡魔力。
「能講講你們的宇宙嗎?」白髮蒼蒼的約瑟夫·泰勒充滿敬畏地問道。
「我們宇宙的演化歷程與你們的迥然相異,恐怕很難使用你們所熟識的術語去描述它。但是我還是願意試著遵照你們專有的術語去闡述我們宇宙的歷史。請注意,我的敘述中有些術語實際已遠遠超過了在你們宇宙的釋義。好吧,現在開始我的講述——宇宙的開端,包括我們的宇宙與你們的宇宙,都源自一次憑空出現的真空漲落,而初生的宇宙經歷了一個短暫的超加速膨脹的『暴漲』時期,空間膨脹的速度遠遠超過了光速,在這個迅猛暴漲的期間,由於各區域的膨脹速度並不一致,宇宙由此成了三個混沌的泡泡——」
「你是說存在著三個平行宇宙?」泰勒驚詫道。
「是的,通過依舊飄蕩於我們宇宙中的原始引力波,我們得到了這樣的結論。早期的宇宙孕育出三個子宇宙,每個子宇宙都充盈著不同暴漲模式下能量場留下的物質,因此各自具有全然不同的演進方向與物理特性。然而與此同時,這三個宇宙在演進歷程中也彼此深刻影響,你們的直覺很正確,暗物質的確是三個平行宇宙的物質在另外兩個宇宙中的投影,而讓你們困惑已久的暗能量,則是三個宇宙相互重疊耦合的張力,其主宰著三個宇宙的膨脹與收縮。
「在我們的宇宙中,暗能量所決定的膨脹速度相比你們宇宙要弱得多,因此我們的宇宙顯得更為擁擠,也更為熾熱,密密匝匝的恆星集聚在了狹小空間中,頻繁地衝撞。也就是這樣的一次撞擊觸發了一顆星體表層的一塊微小區域的物質,使其遠離了平衡態,實現了自組織——這創生出了我們種族最初的生命形態。早期生命通過汲取母星能量不斷進化,通過複製的方式迅猛繁衍後代,最終布滿了母星表面。需要說明的是,就像我們所處的這個熾熱的宇宙一樣,我們的生命也具有熾熱與激越的生命形態——我們意識的頻率遠遠超過了你們。對於能量無盡的渴求,迫使逐漸強大起來的我們最終離開了母星,在廣漠的宇宙中四處尋找能量豐沛的棲息地。從一個星繫到另一個星系,一顆又一顆的恆星在我們的手中覆滅,而我們自身卻在飛速進化……終於有一天,當我們環顧宇宙時,發現曾經密布的恢宏群星已被我們揮霍得所剩無幾,整個宇宙的能量即將枯竭殆盡。這一刻,我們就像是一群被噩夢驚醒的孩子,驚恐萬狀地注視著自己身邊的黯淡宇宙:我們被死死囚禁在了一個幽閉的宇宙當中。」
天空在片刻靜默後,又疾速涌動出一串文字:「對於宇宙複雜度的渴求,使我們慣於從信息的角度看待宇宙:宇宙的進程就如同一道宏大而精準的程序,物理定則與宇宙常數是其源代碼,原始的真空漲落就是起始指令,其在漫長的時間中運行著三段內涵各異卻而又相互影響的並行子程序。然而,運行這套程序的硬體、宇宙自身固有的物質是存在物理極限的,因此,這個宇宙程序的最大運算速度、能容納的最大信息量——也就是你們所說的宇宙最大熵——是有限的,而我們發現,我們種族的生命形態已達到了自己宇宙的運算速度的極限,某種意義上,我們已經與我們的宇宙融為一體,同時整個宇宙可利用的信息量也所剩無幾。因此為了將整個宇宙信息量的消耗降至最低,我們不得不更變生命形態,刪減資料庫中大量數據,大幅度降低我們意識跳閃的頻率。也就是說,我們不再如過去那樣恣意遊走於宇宙間,我們進入到了漫長的休眠。」
「你們最終弄清這道程序的使命了嗎?」一個嘶啞顫抖的聲音突然響起,是盧昊。頓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此刻,他挺直腰板,顫顫顫地站立在他曾經守望多年的荒原上,動情地凝望著天穹。
天空中出現的回答稍稍地延滯了一會兒,「我們深陷在一段孤立的子程序中,儘管我們對整段子程序的代碼有著透徹了解,但我們仍無法參透程序設計者的意圖。我們傾向於認為,只有同時獲得了三個相互嵌套的子程序的所有參數與進程,宇宙這一冗長而複雜的程序方能得到一個確切的終極解——我們清楚地意識到,這個解將是我們能夠掙脫衰老腐朽的宇宙的禁錮,使我們文明免於毀滅的唯一鑰匙。因此,我們迫切需要另兩個平行宇宙的信息,於是,我們在宇宙間各個暗物質聚集區放置了無數的監聽器,時刻不停地監聽溢進我們宇宙的攜帶智能信息的引力波。
「那一縷來自你們宇宙的引力波信號溢入我們宇宙,就如同昏暗鐵屋中突顯的微光。我們這些沉睡已久的幽靈紛紛被喚醒,欣喜若狂地汲取源源不斷的引力波信息。然而很快地,我們又感到了巨大的失望,因為我們發現你們的文明還如此地幼嫩,對自己宇宙的領悟還相當地膚淺……也就是說,目前你們的認知對於我們求解宇宙程序毫無幫助。」
盧昊感到難以理解,「可是……你們為何還會來到這裡,這般急切地現身於我們面前?」
這一次,天空中久久沒有出現答案。濃重的烏雲在全息圖像邊框外的天際飛快地、詭譎地涌滾,在坦蕩斑駁的荒原的盡頭,巨大的灰白色的「V」型引力波探測器沉默地矗立著。此刻,時間彷彿永遠凝固住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或許就如你們世界的盧昊先生形容人類在宇宙中的處境所使用的那個詞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