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夢回西里斯帝星 雨果日記

幻境和現實輪流出場,我在虛實之間遊離。

他存在嗎?

我在反覆問自己。

還是我一廂情願的幻覺?

我在反覆問自己。

多想變成他私人的藝術品被他珍藏。

多想變成他背上的行囊,一起流浪。

我吃過他身上的肉,喝過他身上的血,算是生死之交了吧。

不,怎麼能及南卡與他冰雪深情的億萬分之一?我蜷縮在角落裡,有生以來第一次自卑與彷徨,摸了摸頭上他為我裝下的記憶晶元,求得心安,獨自思與念。

我叫雨果,一個生活在地球上的自然人。他叫本司汀,一個背著妻子的屍骨旅行的男人,來自遙遠的西里斯帝星。

他說,他是人造人,不是妖怪,更不是機器人,而是DNA改良後人類自行設計、體細胞重新構建的人,一個沒有起源和歸屬的生命體。

他的身體里有令人難以置信的兩套生命系統,在動物和植物模式之間自然轉換。當沒有食物時,他依靠高效的光合作用儲存能量,便可以永久生存。

他說,一粒塵埃尚有來世今生,但他的生命連塵埃都談不上。

我的心隱隱作痛。

在我看來,他是宇宙中最懂愛、靈魂最飽滿、讓我最敬畏的人。

可,他聽不見了。

本以為死最可怕。

他說,不能自然結束的生命才可怕。

本以為再崇高的愛,也無非是男女之間荷爾蒙的本能反應。

他說,愛也可以沒有荷爾蒙。他的教父之所以自殺,是因為愛人已逝。而那個人活著時,他從未以愛人稱呼他,反而視為仇敵,打敗對方便是歡暢。

那是棋逢對手的「對手之愛」,也可以是亞歷山大大帝對赫菲斯提昂的同性之愛。

有一位從特里尼蒂來的年輕小夥子,

他取無窮大的平方根,

但位數之大,

使他害怕;

他丟下數學去從事神學。

這是他喜歡的天文學家喬治·伽莫夫的一首打油詩,以此表達他對浩瀚星空的敬畏之心,以及對人類未知世界、不確定性因素的恐慌。

我也恐慌,恐慌的不是未知的宇宙,而是失去他之後,只剩下「我」的狹隘世界。

他不愛我,他愛他已逝的妻子南卡,正是體悟他的深情,我愛上了這個背著妻子屍骨旅行的男人。

無可救藥。期待他會愛上我。

與他一起度過的五天旅程吞噬了我,我心的位置被他的思想佔據了。我逐漸明白,看盡冰川古國的人們在尋找冰川古國之外的世界,看盡地球的人們在尋找地球之外的宇宙,看盡宇宙的人們在尋找另一個平行時空或者多重宇宙……

我們以為我們的常識是真理,殊不知,宇宙也僅是浩瀚時空里的一個事件而已,何況渺小的人呢?

我們要尋找,我們對世界了解得還太少。

人類誕生是偶然,人類毀滅是必然。

我們要尋找,我們對愛了解得還太少。

遇見他是偶然,愛他卻是必然。

他說,雨果,你們地球人的神真多,你信仰哪個神?

我支支吾吾地說,我……我對大自然和神靈都有敬畏之心。

他說,你怎麼和神對話?打電話嗎?能把他們的聯絡方式給我嗎?

我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恐慌,說,用心對話,恐怕我找不到神的電話號碼,但我一直在努力尋找。

他說,你們地球人太不可思議了。沒有神的電話號碼,沒有見過神的模樣,沒有聽過神的聲音,卻能認識神,畫下神的畫像,清楚寫下神的來龍去脈,遵守神的告誡。

我沉默了。

儘管和他相處的日子裡,我時常沉默,但這次沉默似乎他偷走了我的靈魂,只剩下虛弱的軀殼在冰川上孤獨地行走,那是連個倒影都沒有的蒼涼。他的問題犀利嗎?不!他的問題尖酸嗎?不!他的問題高深嗎?不!這是小孩子都可以想到,但老者、智者們無法回答的問題。

為什麼往往越簡單的問題越沒有答案?我問神,聯絡不到他,無果。我問自己,腦子裡另外一個自己回答:這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就是這樣啊,沒有為什麼。

這不是扯淡嗎?想一個沒有答案的事情。我想了一個下午,又想了一個星期,將自己封閉在一個黑匣里思考,將自己放任到曠野里思考,還是沒有答案。

為什麼愛他?這個問題也是扯淡吧,因為沒有答案,意外到自己毫無防備。或許宇宙中真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指引著我們去找到另一個人。他就這樣踩著時光的車輪來到了我的世界。

雨紛紛,卻沒有草木生;雪飛飛,卻不見臘梅開。我試著去擁抱他,溫暖他冰封的雙唇,可他的身後背著妻子南卡的屍骨。他說,你喜歡小河,那是你沒見過銀河。我說,你見過銀河了,那你喜歡什麼?他說,我看過銀河,但我只愛一顆小行星,她的名字叫南卡星,也叫地球。

我落下一滴淚,嫉妒那是怎樣的女子用三世的修為,換得他踏破天際而來。

他又說,古埃及的木乃伊會詛咒嗎?三百多年前,他盜了亞歷山大大帝的墓,取走了木乃伊,亞歷山大詛咒了他。

我不信這個外星瘋子的話,雖然我和未婚夫山姆也在找亞歷山大大帝遺失的墓,可我得有點耐心去傾聽一個垂死的人。

何況,他是個高智商的瘋子。

何況,他還是個帶著使命來到地球的外星人。

何況,他吻過我,吻我的時候我心動過,甚至苛求不要停止。我不能告訴我的未婚夫山姆我對「人造人」本司汀複雜的情感,裡面夾雜著情慾之樂。山姆會殺了他。

他又說:亞歷山大早已灰飛煙滅,進入浩瀚宇宙,分解為無數看得見的看不見的物質,他沒有詛咒我,是我自己詛咒了自己。

世上無鬼,無妖,但有物,有人,還有人造物,人造人。

「人造人」的話神神道道的,行為神神道道的,快要把我逼瘋,我卻獨愛這瀕臨瘋癲的痛感與悅感。

他本是人造,他的南卡是人。何以相戀於今世與來生?

他跳下冰川懸崖的瞬間,我徹底崩潰!

他可能活著,也可能死了。

他生於人類的戰爭,活於人類的權欲,自殺是他的宿命。他在宇宙中遨遊數百年,尋覓生死的要義,與人類的權欲搏鬥,掙脫人類貪婪的枷鎖,為摯愛活著。

這一天,是三百多年前,他在地球上初識南卡的紀念日。

我知道,他至死也不能如願,不能埋葬南卡於她的古國,此為大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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