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地球之行 第七章 自然人和人造人的對話

2016年9月12日,凌晨,普諾崗日冰川。人造人的思維模式。

在荒無人煙的冰川上,我和山姆根本沒有方向,本司汀走一步,我們走一步。我們身上的繩索都拴在他的身上,以防滑落冰川。他是我們安全的保障。我冒著生命危險跟隨他,他人造人的身份謎團吸引我奮不顧身。

平生第一次體味到愛一個人後膽量之大,我的謹小慎微去了哪裡?竟然做出這等荒謬之事!以往連跑步500米都喘氣的人,如今喝了神水一般,走在了海拔5000米的冰山上。我的過去是步步為營,理智的,小心的。我生活在自己規劃的人生軌道上,莫非今時今日,我要為了這個萍水相逢的「人造人」斷送自己的一生嗎?

山姆又是怎麼了?和我一樣瘋了嗎?我在堅持,他也在堅持。

愛,為何讓人變得愚蠢?

我一步步向本司汀靠近,他一步步向前去,這五米的距離註定了我和他的結局。我到底是愛他,還是愛上了他賦予我的「他的記憶和靈魂」?

我怎麼會像記憶芯針里的南卡那樣愛他?

又怎麼會有這麼多複雜的、細膩的心理活動?

我使出渾身力氣,咬著牙艱難邁步,始終追不上他,只能憂心忡忡地看著他的背影和他背後碩大的登山包,看了一天一夜,兩眼越發眩暈。

我不是沒有想過退縮,勸自己「停止瘋狂的冰川之行」吧。可是,他的背影似乎在呼喚我。每一次當我快倒下時,耳邊總會出現一個女人溫柔的聲音,她說:「雨果,堅持,陪著他堅持下去。」

那是他的妻子南卡的聲音嗎?還是我自欺欺人的意志力?

「不,他是人造人。愛上他,是可怕的。張雨果,你對人造人一無所知。」我在清醒時暗示自己。

遇見本司汀之前,我和山姆的知識結構里只有「克隆」的概念,地球人可以克隆羊、克隆牛,但我們的倫理價值觀反對克隆人。我們會質疑克隆人破壞了人類擁有獨特基因型的權利,擔心克隆人會被別有用心的人所利用,引發社會災難。如果複製人就可以產生人,這樣無性繁殖的人沒有父母,那麼男女之間基於性愛而獲得後代的情感將不復存在。

本司汀無厘頭地說:「也許無數個『自己』已經存在。你照鏡子的時候有沒有害怕過鏡子里的另一個『你』?有沒有猜想,或許鏡子里的『你』也處在一個宇宙之中?」

我和山姆搖搖頭。

他望了望遠方,說:「那麼,試想你身處一個四面都是鏡子的芭蕾舞教室里,有好幾個『你』同時出現,你會害怕嗎?顯然,你習慣了在練習舞蹈時出現好幾個『你』的感覺。也許,鏡子里的那個『你』同樣認為自己真實地存在。」

我們靜靜聽著。

他接著說:「放大視角,儘可能的放大,你能想多大就多大,想像時空就是一面魔幻的鏡子,宇宙中存在另一個、兩個、很多個平行時空,有一個『你』、兩個『你』、甚至很多個『你』存在。你會跟他們見面嗎?怎麼見面?」

我和山姆又沉默了,我們用凡人的智商理解不了他。我們只是隨口提到了克隆人,提到了世界上如果「自己」被無限複製,那該多可怕。他卻滔滔不絕地給我們講起了鏡子里的多個「自己」,話題牽扯到了平行時空。

我厭煩這樣無所適從的沉默,更加拉遠了我和他的距離。人與人之間,最怕的就是人在眼前,心的距離卻很遠。

我期待睡眠的到來,只要進入夢境,記憶芯針就會發揮神奇的力量,讓我進一步了解他的世界。

「他和南卡的心很近嗎?南卡也是地球上的自然人啊?」我迫切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他找古國是為了妻子南卡的葬禮,我找古國是為了更好地了解他,山姆找古國是為了陪伴我。實際上,我們誰都沒有尋寶的企圖心。

我們連基本的尋寶考古工具都沒有準備。

我們稍作休息,小心翼翼地坐在冰面上圍成一圈,喝完了水壺裡的最後幾滴水。他向我們保證,我們不會被凍死。

他打開風衣盔甲,盔甲出現一束光,我們的四周瞬間暖和起來。他留意到我打了幾個噴嚏:「說,我調整到8攝氏度,溫差太大,我怕你們會感冒生病,我們坐坐就走。」

我和山姆,對他的魔力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渾身上下的裝備,賦予他各種各樣的超能力。他的手掌、他的青筋、他的肋骨、他的脊椎都是武器。他擅長利用空氣中、地面上、冰雪裡的一切物質中的化學元素,做他想做的事情。

我和山姆搞不懂他怎麼讓周圍的溫度提升的,只當是暖氣的原理吧。若我們問他,只會自討苦吃,暴露自己的愚笨,被他ABCDXYZ的理論大山,壓製得喘不過氣來。

他可以就一個簡單的問題跟我們聊一天,他有這個本事。或許是太久沒人和他說話的緣故,旅途中碰見我們兩個思想簡單的自然人,他把過去一年沒說的話全說完了。

我們相互依偎著,取暖、閑聊。

山姆問他,你說你是人造人,我並沒覺得你的樣貌有什麼不同,什麼是人造人呢?誰發明的?

他伸了個懶腰,放下登山包,平躺在冰面上,用胳膊當枕頭,賣起了關子,說:「就是基因改良、優化後的人啊,具有動植物雙重生命系統的人。要從一本繪本日記講起……」

我抱歉地打斷了他的話,打了個寒戰,山姆摟緊了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給我擦鼻涕,悠閑地躺在冰面上小憩的「人造人」本司汀是絲毫不覺得冷的。山姆的口袋裡掉出一包香煙,他想抽一根,沒有找到打火機。

本司汀問:「需要火嗎?」

我環顧四周,說:「冰天雪地的,抽煙不太好吧。雖有些冰冷,但這地方是聖潔之地。」

山姆聞了聞那根香煙,猶豫了下,又把煙放進了煙盒裡,還是有些捨不得,鼻子伸進煙盒裡猛吸了一口,滿意地呼出一口氣。

本司汀明知故問:「地球人煩悶的時候都喜歡抽煙嗎?」

山姆冷冷地答道:「不,我不煩悶。」

本司汀又問:「你們中東人是不是都喜歡抽水煙?我總感覺抽水煙的樣子,有點像中國的清朝人抽鴉片。」

山姆翻了個白眼,言簡意賅地說:「水煙和鴉片是兩回事。我父親喜歡水煙,我不抽。另外,我是美國人,不是中東人。」

本司汀說:「那我下次說你是地球人,總不會錯吧。我總是被你們地球上的不同國家、不同地區的名字搞暈,不像我們西里斯帝星,就一個星球政府。還有,你們的水煙味道太奇怪了。」

他也拿起山姆的煙盒,抽出一支煙聞了聞。

我和山姆聳聳肩,沒有回應,也不知如何回應。

我知道山姆在撒謊,他煩悶的時候才會抽煙,此刻,他煩悶得想嘶吼。我緊握住他的手,愧疚地看著他。他也握緊我的手,好像在暗示我:「雨果,我的未婚妻,給我時間,我會原諒你。」

本司汀又說:「我一路見過很多吸毒客,瘦骨嶙峋。怎麼會有地球人發明這玩意?你們美國人吸毒的挺多,還特別喜歡在自己的身體上紋圖案,雞鴨魚、龍鳳蛇,什麼都往身上畫。看起來不臟嗎?失去了身體原始的美感,不是嗎?」

我和山姆無言以對。山姆身上也有許多文身,他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正襟危坐。

本司汀繼續說:「有一天我累了,睡在毒販控制的馬路上,有個美國人踉踉蹌蹌地走過來賣給我一些藍色的晶狀毒品,我試過,一點不好吃。我分析過它的化學屬性和構成,那會毒死我。那個美國人太可惡了,想打劫我,他粗魯地沖我吼,用刀對著我的胸口,就像這樣,對著我的心。」

他模仿那個搶劫他的美國人的動作,說:「他搶了我口袋裡的錢,還準備搶我的背包,我最不能容忍誰碰我的南卡。我奪了他的槍,殺了他。請原諒,我沒打算傷害你們地球人的。」

「你殺過幾個人?」山姆順著他殺人的話題,突然問他。我屏住了呼吸,這可不是一個好問題。

「很多。」本司汀閉上了眼睛,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躺了下去。他顯然對這個話題很敏感。

「那一定是十惡不赦的人。」我連忙解圍說。我不相信幫助老人、解救藏羚羊的本司汀會濫殺無辜。

「有些是,有些不是。」他很坦白,仍然閉著眼睛。

「你知道齊諾比婭女神廟嗎?」山姆問他。

「嗯。」

「人們說神廟的復原是有神力相助,甚至人們相信齊諾比婭女神顯靈了。你怎麼看?」

「哦。或許吧。」

「不,我怎麼覺得這件事與你有關呢?齊諾比婭女神像很像南卡,很像雨果,不是嗎?」山姆像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我頓時驚愕了,我從來沒想過自己和齊諾比婭女王扯上關係,更沒想到女神廟復原的神力來自於本司汀。

「哇,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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