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地球之行 第六章 記憶芯針

2016年9月11日下午,普諾崗日冰川。大腦與記憶芯針的博弈。

有一位從特里尼蒂來的年輕小夥子,

他取無窮大的平方根,

但位數之大,

使他害怕;

他丟下數學去從事神學。

本司汀,那個朗誦詩歌、穿著銀灰色風衣、渾身發著光的男子,一個來自遙遠星球的「人造人」。他背著一個特大號棕色登山包,走在冰川之上,包里有個沉重的特製盒子,盒子里裝著他愛妻南卡的屍骨。

是什麼樣的人會背著妻子的屍骨旅行?

我發誓,我曾毛骨悚然,想過報警;我也曾自作聰明,憐憫他的瘋癲。更多的時候,我是在天馬行空的幻想空間中,放肆地遊盪,和我的嫉妒心糾纏在一起。我無法控制我的幻境,如果山姆說的Déjà Vu幻覺記憶是存在的,那麼,我想,自從在小旅館認識本司汀的那一刻起,我就陷入了無止境的Déjà Vu幻覺記憶中不能自拔。

甚至我在問自己,我是誰?我怎麼才能控制記憶芯針,不讓它的副作用控制我的大腦?我需要多久才能和它愉快地相處?從小河邊本司汀告知我他這次冰川之行的真實目的後,我的大腦都快要開裂了。

在此刻的幻境里,我揮動一雙妒忌的翅膀,眼睛紅亮,面色猙獰,皮囊褶皺,憤怒地煽動著冰河之下狂躁的火焰,慫恿它們吐出熾烈的岩漿,將這冷酷的冰川融化掉——就像冰河世紀的火山爆發一般,無情地毀掉這冰川。

這是個惡毒的想法。

但我真的很冷。

我沒法使本司汀登山包里那具幾百年前的屍骨復活,阻止本司汀走向自殺的生命終點。我荒謬地把妒忌的根源怪罪在冰川的嚴寒上。可是,這關冰川什麼事?

周圍的冷空氣,在鄙視我的無知與狂妄,在嗤笑我的不自量力。

「將自己比擬為冰河世紀的火山,這是一個愚蠢的幻境。」我在嘲笑自己。

黑夜在我卑微的妒忌心的煽動下越發顯得冰冷。

我妒忌他背包里的女人,儘管她死了,那背包里只是她的屍骨。我曾是一個正派和善良的女人,並認為一直會保持這一高尚的品德。但是,我高估了自己。正派和善良,在愛的誘惑面前,向邪念投降了。

以冰面為鏡,我看到了扭曲和醜陋的自己,數十名穿著紅衣的法僧站在我的身旁,他們念著咒語,試圖驅趕我身上污穢的魂魄。我嚇出了一身汗,驚慌失措,險些滑倒。

我沒親眼見過那屍骨的模樣,前些天,山姆誤以為本司汀的背包里是神秘的寶藏,曾偷窺過一眼,卻被裡面的屍骨嚇昏了頭。有誰會想到一個男人,會背著自己妻子的屍骨旅行呢?

我有股懊悔的怨氣。那天,我應該親自去探個究竟的。我想知道那具屍骨和其它屍骨有何不同。屍骨里透著三百多年前古國公主的靈智與高貴嗎?屍骨的色澤宛如稀世罕見的白玉嗎?屍骨的頭顱里藏匿著絕世美人的微笑嗎?

我和一個死去的女人較上了勁,這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情。爭不得,搶不得,祝福不得。我願她活著,這樣,至少能留住本司汀,送上我的祝福。現在,我能拿一具屍骨怎麼辦?

我跟隨本司汀的腳印越過冰層,一步,兩步,三四步,小腳踩在大腳上。我感覺整個世界在我們的身後凍結,咔嚓咔嚓地響。他在前面解凍,我在後面冰封,身旁的山姆在解凍和冰封之間靈魂擺渡。

一陣風吹散了我的圍巾,冰的屑末在空中飛舞,渦旋狀散向遠方。

我重新系好它。

我的腦海里,突然出現冷風吹起的海浪,猛烈地擊打著岸邊的礁石,留下一排白色的泡沫。我孑然一身站在夜幕下的海浪里。我渴,我餓,我張開乾裂的唇,想去喝一口海水,至少那是水,但它是鹹鹹的、苦澀的,難以入口,那味道刺激著我的鼻腔。

我又眩暈了片刻,該死的幻覺。

我晃了晃腦袋,深呼吸一口氣,這是冰川里純凈冷酷的空氣,我在冰面上,不是海上。那苦澀的味道,來自我眼角流下的幾滴淚。我沒有喝下海水,只是舌尖觸碰到了淚水。

我開始痛恨我的懦弱,連說愛他的勇氣都沒有,只剩下「無可奈何」,還有污跡斑斑的嫉妒心。我的軀殼和魂魄都在試圖抽離我,讓我撕心裂肺。我感到我的心肺在撞擊我的皮肉,皮肉鼓起一個大包,我害怕極了,趕緊用雙手按住了心肺的部位,試圖將它們按回去。它們再次撞擊了,攻勢越來越猛,那個鼓起的包越來越大。它們也要離開我嗎?

我慌了神,停下腳步,又差點滑倒摔下陡峭的冰川。這是一個光滑的斜坡,山姆及時抓住了我。

我倚靠在一塊石頭上,腳下的登山鞋使勁抓牢地面,艱難地拉開外套的拉鏈,將手伸進衝鋒衣里,忐忑不安地慢慢地、輕輕地觸碰我的肌膚,噢,胸前並沒有包,我的心肺還在。

身邊的山姆捧著我的臉,關切地問:「雨果,你怎麼了?你的臉色怎麼發白了?」

走在前面的本司汀也停下了腳步,回望了我一眼:「沒事吧,雨果?」

「哦,沒事。」我拉上衝鋒衣的拉鏈,緊握著登山杖,鎮定地說:「走吧。只是有點累而已。」

話罷,我打了個踉蹌,身體突然失去平衡,腳一滑仰頭摔在地上,拖著疲憊的山姆和毫無防備的本司汀在光滑的冰面上加速下滑,這是個接近於30度的冰面斜坡。我害怕極了,大聲呼喊著:「啊……救命!救我!救命,啊……」

命懸一線,我感覺我要落入無盡的山崖,山姆試圖抓住沿途的冰柱、冰石,失敗了,他又試圖抓住我的手,也失敗了。

本司汀啟動了智能盔甲,救下了我們。我們在空中飛了起來。本司汀借著拴在我和山姆腰部的繩索,拉住我們,緩緩落地。我嚇得半死,卻也不敢吭聲,更不敢正視本司汀的眼睛。

山姆身上的背包落入了山崖,無影無蹤,那是我們所有的乾糧。

本司汀沒有呵斥我的「不小心」。他用盔甲上的儀器仔細檢查我和山姆的傷口,無礙。

這是第幾次我失神滑倒,拖累他們兩人險些喪命,我已經不記得了。

「要不要休息下?」本司汀問。

「不用,我還可以堅持,只是腳底太滑了。」我說。

「嗯,你多加小心。有我在,你們別怕。」本司汀安撫我們說。

我們繼續前行。

我繼續丟魂似的幻想。不是我想失神,而是我沒法控制我的大腦。這一天,我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幻境里。

我的頭部因為安裝了記憶芯針,一直在發脹,使得我間歇性地眩暈。又是它在搗亂吧?自從有了它之後,我時常在虛實間徘徊,時而幻境,時而現實,分不清哪個是真實。

我努力靜下心,拍打了兩下腦袋,保持清醒。可幻想還在繼續。也許不是記憶芯針的刺激,而是我自己心事太重。

我在想,我懦弱,但好像又是勇敢的,至少不顧生死,追隨本司汀來到這蠻荒之地。我反感「你長得很像她」這句話,也討厭他深情款款地,望著背包里的那具屍骨說「我已看過銀河,但我只愛一顆小行星。它的名字叫南卡星,也叫地球」。換個場合聽到這句話,我或許會覺得浪漫多情,但在這蠻荒之地,我只剩下錐心的痛,一陣一陣的。

見鬼的是,這句話像魔咒一樣植入到了我的大腦神經,根深蒂固,驅趕不走。一想到這句魔咒,我的視線里就出現五彩繽紛的夏天,但是夏天裡飄著鵝毛大雪,輕舞飛揚。

五彩的生靈變成數以萬計斑斕的氣球,有的「砰」的一聲爆炸了,有的泄了氣。它們沮喪地從空中墜落,紛紛跪倒在莊嚴的白色面前,由固體融化成了塗料似的液體,滲進了白色的世界裡。

那個世界是聖地,也是孤獨者的刑場。

我在那個世界裡失去了重心,漂浮在空中,腳不能接觸地面,手不能掌握方向,我的心發慌。我好像也變成了一隻彩色的氣球。

我掙扎著去看我的手和腳。我的身上穿著一件笨拙的宇航服,那是由一群Playtex的胸罩和塑身內衣設計師研發出來的服裝,是美國宇航員登月時穿的太空服。

我在太空服里急促地呼吸,直到突然有了地心引力,我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我清醒了。身上的太空服不見了。夏天也不見了。

我驚恐望著前方,回到現實。

他,走在我前面的本司汀,穿越幾百年的時空,送他的妻回家。我和山姆為了尋寶,陪著他。

我愛上了這個背著妻子屍骨旅行的男人。寧願死去,他背著的是我。

我的未婚夫山姆應該很憤怒,他的眉頭緊鎖,覺察到我的背叛,可他卻依然選擇與我繼續同行在冰川上,就像上帝毫無保留地原諒他的信徒。他不是上帝,但他原諒了我,也許他自認為是我的保護神。

自從一年前,我們在午夜的電影院相遇,我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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