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結見自己不給雅各生子,就嫉妒她姐姐,對雅各說:「你給我孩子,不然我就死了。」
雅各向拉結生氣,說:「叫你不生育的是神,我豈能代替他作主呢?」
拉結說:「有我的使女辟拉在這裡,你可以與她同房,使她生子在我膝下,我便因她也得孩子。」
——《聖經·舊約·創世記》,第30章第1—3節
這段出自《聖經》里的文字,記載的是遠古時代,地球混沌初開、上帝創造人類初期時發生的故事。誰能想到,在人類進化到未來二十一世紀初葉時,它竟成了美國生活中的現實。怪誕乎?荒唐乎?但那卻是發生在加拿大著名小說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筆下《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以下簡稱《使女》)中基列共和國的真實情形。在這部以美國馬薩諸塞州為背景的小說中,作者以超凡的想像力,描繪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未來世界,向人們揭示了一個毫無公理、殘忍野蠻的專制政權的黑暗統治。在這個世界裡,一方面是一個在宗教極權主義分子眼中無比美好的理想國度,另一方面,卻是在這種政權下廣大女性群體(也包括男性)所遭受的悲慘命運,尤其是以主人公為代表的,充當政教大權在握的上層當權人物「大主教」們生育機器的「使女」們夢魘般的經歷。那裡的社會構造,與我們的現實社會迥異卻似乎並不陌生。在故事中,現有美國政府被國內宗教激進主義信徒中的極端分子取而代之,成立了神權統治的基列共和國。在這個國度里,當權者對《聖經》頂禮膜拜,進行純字面的解讀,亦步亦趨地效法模仿《聖經》里的生活方式,甚至到荒唐可笑的地步。他們篤信所奉行的這一切足以抵抗人類面臨的所有威脅:包括社會動亂、道德墮落、低生育率、環境污染與核廢料的威脅,認為只要信奉上帝,一心順從,便可以沒有煩惱、不用思想。相信一切問題自有上帝安排,只要按上帝說的辦,生活將變得輕鬆簡單。他們生活在非此即彼的二元論世界裡:非好即壞,非明即暗,非真即假。沒有中間地帶,不存在非此非彼。
在這個世界中,女性的地位發生了質的改變。她們不再以七八十年代以來在西方盛行的女性主義者傲視群雄、充滿雄心壯志的女強人形象出現,一變而為社會的弱勢群體。她們被剝奪了財產和工作,生活天地從社會退居到家中,即便是基列地位最優越的大主教「夫人們」也概莫能外。女性被分門別類:夫人、嬤嬤、使女、馬大(女僕)、經濟太太、蕩婦,能夠發揮的作用除了採購、燒煮、洗刷、生育、管家,管理使女和提供性服務外別無其他。還有一類是年老色衰、不能生育或越規逾矩的所謂「壞女人」,她們被發配到與二戰期間納粹「集中營」一般可怖的「隔離營」,生活在核泄漏和核廢料之中。而小說中的「使女」更是一群身份曖昧的女人,她們沒有自己的生活,沒有自己的真名實姓,所有屬於自己的名字均被抹去,代之以由英文中表示所屬關係的介詞Of加上她們為之服務的大主教的姓構成[如主人公奧芙弗雷德(Offred),意為「弗雷德的」],使她們成了大主教們不折不扣的附屬品。使女們以清心寡欲的修女形象出現,專門訓練來為上層人物繁衍子嗣。極具諷刺意味的是,她們和修女一樣,「在床上可做的事除了入睡或者失眠,別無其他。」(第2章)。她們也穿修女服,但其服裝標記不是普通修女肅穆素凈的黑色或白色,而是鮮血一般、象徵性與生育的紅色,「一個毫無特徵、難以描述的紅衣女人。」(第2章)她們是「國有資源」,其職責是成為國家的精子容器和嬰兒製造機器:「我們的用途就是生育,除此之外,別無他用。我們不是嬪妃,不是藝妓,也不是高級妓女……充其量我們只是長著兩條腿的子宮:聖潔的容器,能行走的聖餐杯。」(第23章)她們是沒有自我的一群:「(家庭相冊里)全是孩子的照片,但不會有使女。從未來史觀的角度出發,扮演這種角色的我們是見不著的。」(第35章)
在這個世界中,男人也同樣是受害者。一些男人比女人處於更為不利的地位。儘管有些男人特權在握,如當權的大主教、充當秘密警察角色的「眼目」等,但大多數男人行為受到嚴格限制,在性的問題上更是嚴厲苛刻:不準接觸色情物品,不許有婚外性行為,實行包辦婚姻,不許手淫,不許搞同性戀,要立下戰功才有望得到婚姻,否則不得成婚。
在這個世界中,沒有笑聲,沒有生氣。「這些草坪乾淨整潔,房子外觀氣派典雅,整修一新;看起來就像以往印在雜誌上有關家居裝修的精美插圖。這裡同樣人跡罕見,同樣是一片沉睡不醒的景象。整條街活像個博物館,又好比建來向人們展示昔日生活方式的城市模型中的一條街道。這裡和那些插圖、博物館或城市模型一樣,也不見孩子的蹤影。」(第5章)整個社會講究的是一板一眼,有條不紊。生活嚴謹刻板,毫無歡樂可言。各種恐怖、怪誕之事林林總總,不一而足。與「克格勃」如出一轍的眼目們,幽靈般無處不在,誰敢與當權者作對,必將受到他們的嚴厲鎮壓。他們與其乘坐的黑色篷車一道,成為基列國高壓專制的象徵。學校本是用來傳播知識的場所,卻被基列政權用來作為向女性灌輸愚昧思想的感化中心,那裡禁止讀書寫字,每天不絕於耳的只有《聖經》語錄和充當統治階級工具的嬤嬤們喋喋不休的老生常談。她們不遺餘力地對選到感化中心的女性開頑啟蒙,施以教化,企圖令她們忘卻自我,皈依教門,心甘情願地成為荒唐政權中達官貴人的生育機器。而象徵知識、希望的大學校園,則成了違背清規戒律者恐怖的刑場,學校的圍牆也成了死者示眾的地方。
這一切,會是我們的未來嗎?
《使女》是一部未來小說。未來小說在西方批評界也被稱為思辨意味頗濃的「懸測小說」(Speculative Fi),它描寫的是未來之事,卻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科幻小說。未來小說儘管含有科幻成分,但具有豐富文化內容。它講述已成歷史的未來,從而使它具有可企及性 。這部小說描寫的最遠時間距小說寫作時間二百多年,以幾名歷史學家的發現,讓一位在基列不幸淪為「使女」、後來僥倖逃出的女性,通過錄在磁帶里的聲音,向讀者講述發生在那個時間之前的故事,即主人公在未來二十一世紀初的親身經歷,其間夾雜著大量主人公對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生活的回憶與反思。正如所有的未來小說一樣,它的敘述時間立足於某個未來時刻,講述在那個時刻已成往事的未來。它屬於未來,但故事離我們卻並非遙不可及。而可企及性,正是未來小說的著眼點——按照當今社會的現狀,發展下去,就會如何如何。這個發展的趨勢,可能是正面的,也可能是負面的,若是正面的發展,即成為所謂的烏托邦——理想中最美好的社會;而若是照負面因素髮展下去,未來世界就可能落到反面烏托邦的境地——成為假想中政治、經濟情況一團烏黑的地方。對《使女》進行全面的審視,我們發現,這部小說不能用簡單的非此即彼的劃分來定義,說它是烏托邦小說或反烏托邦小說。這部未來小說作為我們這個時代的反映,包含的內容要複雜得多。眾所周知,阿特伍德一貫注重表現文學和文學產生的社會、政治及文化環境。她曾經就《使女》一書說過這樣一句話:「切記,在這本書中我使用的所有細節都是曾經在歷史上發生過的。換句話說,它不是科幻小說。」 阿特伍德筆下的基列國絕非空穴來風。這裡,我們不妨對假想國基列產生的文化、社會及生態環境背景作一分析。
一、基列的宗教文化背景
「基列」(Gilead)之名源於《聖經》。它既是《聖經》中以色列英雄基甸(Gideon)與米甸人(Midianites)交戰之地,也是公元前九世紀以色列先知以利亞(Elijah)的故鄉。小說中基列國的當權者是一批信奉宗教激進主義(fualism)的基督教新派分子,又被稱作「基督教新右派」或「宗教新右派」。他們借用中世紀政教合一的阿拉伯國家元首的稱號,以「大主教」自居。我們知道,基督教文化是西方傳統文化的核心,以基督教為代表的宗教的「救世」作用在西方文化中可謂根深蒂固。從基督教的經典《聖經》中我們得知,自古以來人們便篤信耶和華上帝是統治世上萬族萬邦的惟一真神。基列的淵源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紀主張簡化宗教禮儀,提倡勤儉清潔、苦行禁慾生活的清教徒(基督教新教徒的一派)時代,那時人們「希望他們的社會成為一個神權烏托邦,山頂上的一座城市,成為天下萬邦的榜樣和光輝典範。」 宗教激進主義起源於十九世紀美國的「千禧年」運動。十九世紀三十至四十年代,美國曾出現「基督再世」的熱潮,信奉者相信通過革命可創造理想社會,認為在世界末日到來之際基督將復活並為王一千年,從此世界會有一個和平的千年,即所謂「千禧」。「千禧年」運動是一些新教領袖針對當時社會動亂而發起產生的,旨在捍衛《聖經》的權威性和絕對正確的啟迪性。二十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