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色來到是十一點二十分。聽得捷豹引擎聲,我當即穿上皮夾克走到門外,等免色關引擎從車上下來。免色穿厚些的藏青色衝鋒衣、黑色緊身牛仔褲。脖子圍著薄些的圍巾,鞋是皮革面運動鞋。豐厚的白髮在夜幕下也很耀眼。
「想馬上去看看樹林中那個洞的情況,可以嗎?」
「當然可以。」免色說,「不過那個洞同秋川真理惠的失蹤可有什麼關係?」
「那還不清楚。只是,剛才就很有一種不祥之感,一種有什麼可能和那個洞連帶發生的預感。」
免色再沒多問什麼。「明白了,一起去看看好了!」
免色打開捷豹後備廂,從中取出一個手提燈似的東西。而後關上後備廂,和我一起朝雜木林走去。星月皆無的黑夜,風也沒有。
「深更半夜還把你叫來,實在對不起!」我說,「但我覺得去看那個洞,還是得把你請來一起去才好。萬一有什麼,一個人應付不來。」
他伸出手,從夾克上面嗵嗵輕拍我的胳膊,像是在鼓勵我。「這個一點兒關係都沒有,請別介意。凡是我能做的,儘力就是。」
為了不讓樹根攔在腳上,我們一邊用手電筒和手提燈照著腳下一邊小心邁步。唯獨我們的鞋底踩落葉的聲音傳來耳畔,夜間雜木林此外沒有任何聲響。周圍有一種令人窒息般的氣氛,彷彿各種活物隱身屏息,一動不動監視我們。夜半時分深重的黑暗催生出這樣的錯覺。不知情的人看了我們這副樣子,沒準以為是外出盜墓的一對搭檔。
「有一點想問問你。」免色說。
「哪一點呢?」
「你為什麼認為秋川真理惠不見了這件事和那個洞之間,有什麼關聯性呢?」
我說前不久和她一起看過那個洞。她在我告訴之前就已經知道那個洞的存在。這一帶是她的遊樂場,周圍發生的事沒有她不知道的。於是我把真理惠說的那句話告訴了免色。她說,那個場所原封不動就好了,那個洞是不應該打開的。
「面對那個洞,她好像感覺到一種特殊的什麼。」我說,「怎麼說好呢……大概是心靈感應的東西。」
「而且有興緻?」免色問。
「有興緻。她對那個洞懷有戒心,同時好像給它的形狀樣式緊緊吸引住了。所以作為我才十分擔心她身上和那個洞連動發生什麼。說不定從洞里出不來了。」
免色就此想了想說:「這點你對她姑母說了?就是對秋川笙子?」
「沒有,還什麼也沒說。如果說起這個,勢必從洞說起,因為什麼緣由打開那個洞的?你為什麼參與其中?一來要說很久,二來我所感覺到的不一定能傳達完整。」
「而且只能讓她格外擔心。」
「尤其是如果警察介入,事情就更加麻煩。假如他們對那個洞來了興緻……」
免色看我的臉:「警察已經聯繫了?」
「我跟她說話的時候她還沒跟警察聯繫。不過現在估計已經報警了,畢竟都這個時刻了。」
免色點了幾下頭:「是啊,那怕是理所當然。十三歲女孩快半夜還沒回家,去哪裡也不知道,作為家人不可能不報警。」
不過看樣子,免色似乎不怎麼歡迎警察介入。從他的聲調里可以聽出這種意味。
「關於這個洞,儘可能限於你我兩人好了,好像最好還是不要外傳。那恐怕只能惹來麻煩。」免色說。我也同意。
何況還有騎士團長問題。倘不明言從中出來的作為騎士團長的理念的存在,要想對別人解釋洞的特殊性幾乎是不可能的。而果真那樣,如免色所說大概只能使事情變得更加麻煩(再說即使挑明騎士團長的存在,又有誰肯信呢?無非招致自家神志被人懷疑)。
我們來到小廟跟前,繞到後面。被挖掘車履帶狠狠碾壓的芒草叢現在仍一片狼藉。從那上面踩過後,前面就是那個洞。我們首先擎燈照那蓋子。蓋子上排列著鎮石。我目測其排列。儘管微乎其微,但確有動過的痕迹。日前我和真理惠打開蓋再關好後,有誰移石開蓋又蓋上了蓋子,石頭似乎有意儘可能和上次擺得一樣——哪怕一點點差異都休想瞞過我的眼睛。
「有誰挪過石頭打開蓋子的痕迹。」我說。
免色往我臉上瞥了一眼。
「那是秋川真理惠嗎?」
我說:「這——是不是呢?不過別人一般不會來這裡,況且除了我們知道這個洞的,也就是她。或許這種可能性大。」
當然騎士團長也知道這個洞的存在,畢竟他是從中出來的。但他終究是理念,本是無形存在,不可能為了進入裡面而特意挪動鎮石。
接下去,我們挪開蓋上的石頭,把蓋在洞口的厚板全部掀開。直徑約兩米的圓洞再次豁然現出。看上去顯得比上次看的時候大了,也更黑了。不過這也想必同樣是暗夜帶來的錯覺。
我和免色蹲在地面用手電筒和手提燈往洞里探照。但裡面沒有人影,什麼影也沒有。唯有一如往常的石頭高牆圍著的筒形無人空間。但有一點和以前不同——梯子消失了。挪開石堆的園藝業者好意留下的摺疊式金屬梯子無影無蹤。最後看的時候還靠牆立著來著。
「梯子去哪裡了呢?」我說。
梯子馬上找到了,躺在那邊未被履帶碾碎的芒草叢中。有誰拿出梯子扔在了那裡。東西不重,拿走無需多大力氣。我們搬回梯子,按原樣靠牆立好。
「我下去看看。」免色說,「說不定發現什麼。」
「不要緊嗎?」
「呃,我嘛,不用擔心。上次也下過一次了。」
說罷,免色無所謂似的一隻手提著手提燈,順梯下到裡面。
「對了,隔開東西柏林的牆的高度可知道?」免色邊下梯子邊問我。
「不知道。」
「三米。」免色往上看著我說,「根據位置有所不同,但總的說來那是標準高度。比這洞高一點點。那東西大致持續一百五十公里。我也見過實物,在柏林分割為東西兩個的時期。那可真是讓人不忍的場景。」
免色下到洞底,用手提燈照來照去。同時繼續對地面的我述說。
「牆本來是為保護人建造的,為了保護人不受外敵和風雨的侵襲。但它有時候也用於關押人。堅固的高牆讓關在裡面的人變得無力,在視覺上、精神上。以此為目的建造的牆也是有的。」
如此說完,免色好一會兒緘口不語,舉起手提燈檢查周圍石壁和洞底所有角落。儼然考察金字塔最里端石室的考古學家,一絲不苟。手提燈的光度很強,比手電筒照出的面積大得多。而後他好像在洞底找到了什麼,跪下細看那裡的東西。但從上面看不出那是什麼。免色什麼也沒說。大概找到的東西很小很小。他站起身,把那個什麼包在手帕里揣進衝鋒衣衣袋。隨即把手提燈舉在頭頂,仰臉看著地上的我。
「這就上去。」他說。
「找到什麼了?」我問。
免色沒有回答,開始小心翼翼地爬梯子。每爬一步,身體的重量都使梯子發出鈍鈍的吱呀聲。我一邊用手電筒照著一邊注視他返回地面。看他的一舉一動,他平時功能性鍛煉和調整全身肌肉這點就一目了然。身體沒有多餘的動作,只在有效使用必要的肌肉。上到地面,他一度大大伸直身體,而後仔細拍去褲子上沾的土,雖說沾的土不很多。
免色喘了一口氣說:「實際下到裡邊,覺得牆壁高度很有壓迫感,讓人生出某種無力感來。同一種類的牆壁前不久我在巴勒斯坦看見來著。以色列修建的八米多高的混凝土牆。牆頭拉著通有高壓電流的鐵線,差不多綿延五百公里。想必以色列人認為三米無論如何高度不夠,但一般說來有三米高,作為牆壁就夠用的了。」
他把手提燈放在地上,燈光把我們的腳下照得一片明亮。
「那麼說來,東京拘留所單人房的牆也將近三米高。」免色說,「什麼原因不知道,房間牆非常高。日復一日眼睛看到的東西,只有三米高的呆板板的牆,其他可看的什麼也沒有。自不用說,牆上沒有掛畫什麼的。純粹的牆壁。簡直就像自己待在洞底似的。」
我默默聽著。
「過去有些時日了,我有一次因故被關在東京拘留所一段時間。關於這個,記得還沒有對你說吧?」
「嗯,還沒聽得。」我說。他大約進過拘留所的事從人妻女友那裡聽說了,但我當然沒說這個。
「作為我,不願意你從別處聽說這件事。如你所知,傳聞這東西往往把事實歪曲得妙趣橫生,所以我想從我口中直接告知事實。並不是多麼開心的事。不過也算順便吧,現在就在這裡講也可以的嗎?」
「當然可以,請,請講好了!」我說。
免色稍一停頓後講了起來。「不是我辯解,我沒有任何虧心的地方。過去我涉足很多行業,可以說背負種種風險活過來的。但我絕對不蠢,加上天生謹小慎微的性格,所以同法律相抵觸那樣的事決不染指。那條線我是經常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