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進行的兩幅畫中,先完成的是《雜木林中的洞》。星期五下午完成的。畫這東西是奇怪的東西,隨著完成日期臨近,它逐漸獲得獨立的意志、觀點和發言權。及至最後完成,會告知作畫的人作業終了(至少我是這樣感覺的)。在旁邊看的人的眼裡——如果有那樣的人——基本分不清哪一階段處於製作當中,哪一階段已然完成。隔開未完成與完成的那條線,在多數情況下不會反映到眼睛裡。但作畫的人本身明白,作品會出聲地告知不必再加工了——只要傾聽那聲音即可。
《雜木林中的洞》也不例外。畫在某一節點告以完成,不再接受我塗塗抹抹了,恰如性方面已完全如願後的女性。我把畫布從畫架取下,靠牆立在地板上。隨後自己也在地板弓身坐下,長時間盯視畫作。一幅洞口蓋著半邊的畫。
至於自己何以突發奇想地畫了這樣的畫,其意義和目的已無從追究了。那時我無論如何都想畫《雜木林中的洞》那幅畫。我只能這麼說。這種情形時有發生。有什麼——風景、物體、人物——極為純粹地、極為簡單地捕獲我的心,我拿起筆開始將其畫在畫布上。並沒有值得一提的意義和目的,純屬心血來潮。
不,不然,不是那樣,我想,不是什麼「心血來潮」。有什麼要求我畫這幅畫,迫不及待地。是那一要求鼓動我開始畫這幅畫,用手推我的後背使得我在短時間內完成作品的。或者是那個洞本身具有意志利用我畫其面目亦未可知——以某種意圖。一如免色以某種意圖(或許)讓我畫自己的肖像。
極為公正客觀地看來,畫的效果不壞。能否稱為藝術作品不敢斷定(非我辯解,我本來就不是以催生藝術作品的念頭畫這幅畫的)。不過,僅從技術性來說,應該幾乎無可挑剔。構圖完美。樹間射下的陽光也好落葉的色調也好都栩栩如生。而且,儘管是極為細膩極為寫實的,卻又同時蕩漾著某種莫可言喻的象徵性和神秘性氛圍。
久久凝視已然完成的畫作之間,我強烈感覺到的,是畫中潛伏著類似動之預感的元素。表面上看,如畫題所示,純屬描繪「雜木林中的洞」的具象風景畫。不,比之風景畫,或許稱為「再現畫」更為接近事實。作為畢竟長期以畫畫為職業的人,我運用自己掌握的技術將那裡存在的風景最大限度地如實再現於畫布。與其說描繪,莫如說記錄才對。
但那裡有類似動之預感的元素。風景中即將有什麼開始動——我能夠從畫中強烈感受這樣的氣韻。有什麼眼看就要動起來。在此我終於心有所悟。我在這畫中想要畫的、或者某個什麼想要我畫的,是那種預感、那種氣韻。
我在地板上正襟危坐,重新審視這幅畫。
究竟能從中看出怎樣的動向呢?半開的圓形黑洞中有誰、有什麼爬出來不成?抑或相反,有誰要下到裡面不成?我聚精會神久久注視那幅畫,但還是未能從畫面中推導出那裡將出現怎樣的「動向」,而僅僅強烈預感必有某種動向從中誕生。
還有,這個洞因為什麼要我畫它呢?它要告以什麼呢?莫非要給予我警告什麼的?簡直像出謎語。那裡有很多謎語,謎底則一個也沒有。我打算把這幅畫給秋川真理惠看,聽聽她的意見。若是她,說不定會從中看出我的眼睛看不到的東西。
星期五是在小田原站附近的繪畫班當老師的日子,也是秋川真理惠作為學生來教室的日子。課上完後,也許能在那裡說上點什麼。我開車朝那裡趕去。
把車停進停車場後,到上課還有時間。於是我像往日那樣走進咖啡館喝咖啡。不是像星巴克那樣光線明亮且富於功能性的咖啡館,而是剛步入老年的老闆一個人打理的老式巷內小店。濃黑濃黑的咖啡裝在重得要命的咖啡杯里端來。老式音箱中流淌出過往時代的爵士樂。比莉·荷莉戴 啦,克里夫·布朗 什麼的。之後在商業街逛來逛去之間,想起咖啡過濾紙所剩無多了,就買了補充。買完發現一家賣舊唱片的店鋪,於是進去打量舊LP 消磨時間。想來已經好久只聽古典音樂了。雨田具彥的唱片架上只放古典音樂唱片。聽廣播我又除了AM新聞和天氣預報以外基本不聽別的(由於地形關係,FM電波幾乎進不來)。
廣尾公寓套間里的CD和LP——並非多麼了不得的數量——全部留下了。因為書也好唱片也好,把我的所有物和柚的所有物一一區分開來,都讓我覺得麻煩。不僅麻煩,而且那是近乎不可能的作業,例如鮑勃·迪倫 《納什維爾地平線》(Nashville Skyline)和收有《阿拉巴馬之歌》(Alabama Song)的「大門」樂隊(The Doors) 專輯,到底歸誰所有呢?時至現在,誰買的都已無所謂了。總之我們在一定期間內兩人共有同樣的音樂,一起聽著送走了朝朝暮暮。就算能把物體區分開來,那上面附屬的記憶也是區分不開的。既然這樣,就只能統統留下了事。
我在唱片店找《納什維爾地平線》和「大門」樂隊的第一張專輯,但兩種都沒找到。或者CD說不定有,但我還是想用傳統的LP聽這些音樂。何況雨田具彥家沒有CD唱機。連盒式磁帶機都沒有。只有幾台唱片唱機。雨田具彥大約是無論什麼都對新器材不懷好感的那一類人。大約微波爐接近距離都沒少於兩米。
最後,我在店裡買了兩張閃入眼帘的LP。布魯斯·斯普林斯汀 的《河流》(The River) ,蘿貝塔·弗萊克(Roberta Flack)和唐尼·海瑟威(Donny Hathaway)的二重唱 。兩張都是令人懷念的專輯。從某一時間節點開始我就幾乎不再聽新音樂了,只是翻來覆去聽中意的老音樂。書也一樣。過去看過的書一再看個沒完。對新出版的書幾乎提不起興緻,時間簡直就像在某個節點戛然而止。
有可能時間真的停止了。抑或時間儘管勉強在動而類似進化的東西卻已終了亦未可知,一如餐館在關門前一點時間不再接受新的訂單。或者只我一個人尚未覺察也不一定。
我讓店員把兩張音樂專輯裝進紙袋,付了款。然後去附近酒屋買威士忌。買哪個牌子好有點拿不定主意,最終買了芝華士。比其他蘇格蘭威士忌多少貴了些,但雨田政彥下次來時見有這個,想必很高興。
上課時間差不多到了,我把唱片、咖啡過濾紙和威士忌放入車內,走進教室所在的建築物。先上五點開始的兒童班,即真理惠所屬的班。但真理惠沒有出現。這是非常意外的事。她對繪畫班的課非常上心,在我了解的限度內缺課是第一次。所以發現教室哪裡也沒見得她的身影,心裡總覺得不踏實,甚至有些惴惴不安。她身上發生什麼了呢?身體突然鬧病?有什麼突發性事件?
但我當然若無其事地給孩子們簡單的課題讓他們畫,就每個人的作品發表意見或提供建議。這個班上完,孩子們回家去了。接下去是成人班。成人班也順利結束了。和大家笑眯眯地閑聊(這並非我擅長的領域,但想做也不至於做不到)。然後和繪畫班的辦班者短時間商量了今後安排。秋川真理惠為什麼沒來班上上課,他也不知道,並說她家那邊也沒專門聯繫。
離開教室,我獨自走進旁邊一家蕎麥麵館,吃了熱乎乎的天婦羅蕎麥麵條。這也是老習慣,總是在同一家店,總是吃天婦羅蕎麥麵條。這已成了我的一個小小樂趣。吃罷開車返回山上的家。回到家時已時近夜間九點了。
電話機沒有錄音電話功能(那樣的小聰明裝置不符合雨田具彥的情趣),所以不曉得外出時間裡有沒有人打電話來。我定定注視了一會兒款式簡單的舊式電話機。但電話機什麼也沒告訴我,只是一味保持黑沉沉的沉默。
我慢慢泡澡,溫暖身體。然後把瓶里剩的最後一杯分量的芝華士倒入杯中,放了兩塊電冰箱里的冰塊,走去客廳。喝著威士忌把剛買回來的唱片放在唱機轉盤上。古典以外的音樂在這山頂住房的客廳里回蕩開來,起初總覺得有違和感。想必是屋子裡的空氣在漫長歲月中依照古典音樂調整過來的緣故。但是,因為此刻這裡回蕩的是我早已聽慣的音樂,所以隨著時間的推移,懷舊感漸漸克服了違和感。不久,身體肌肉所有部位都為之放鬆的愉悅感在那裡產生了。也許我的肌肉曾在我自己都渾然不覺之間這裡那裡變得僵硬起來。
聽罷蘿貝塔·弗萊克和唐尼·海瑟威的LP唱片的A面,開始斜舉酒杯聽B面第一支曲(《為我們所知的一切》[For All We Know],美妙絕倫的演唱)的時候,電話鈴響了。時針指在十點半。這麼晚一般不至於有電話打到別人家裡。我懶得拿聽筒。然而鈴的響法聽起來——也許心理作用——很是迫不及待。我放下杯子,從沙發立起,提起唱針,抄過聽筒。
「喂喂。」秋川笙子的語聲。
我隨之寒暄。
「這麼晚實在不好意思。」她說。她的聲音有一種平時沒有的急切。「有件事想問問老師:真理惠今天沒去繪畫班上課吧?」
我說沒有。這話問得多少有些奇怪。真理惠學校(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