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流變隱喻篇 42、掉在地板上碎了,那就是雞蛋

這一星期很快就過去了,快得出乎意料。整個上午我都專心致志面對畫布,下午或看書或散步或處理必要的家務。如此不覺之間,一天又一天流轉不息。星期三下午女友來了,我們在床上摟在一起。舊床一如往常歡快地吱扭不已,女友來了興緻。

「這床肯定在不遠的將來土崩瓦解。」做愛過程中小憩時她預言,「是床的碎片還是格力高百奇餅乾條都分不清楚——就土崩瓦解到那個程度。」

「或許我們應該多少平和些安靜些才是。」

「亞哈船長 或許應該追沙丁魚才是。」她說。

我就此思索。「你想說的是,世上也有很難變更的事?」

「大體上。」

停頓片刻,我們再次在茫茫大海上追逐白鯨。世上也有很難變更的事。

我每天在秋川真理惠肖像畫上一點點添彩——往畫布上畫的草圖骨骼上增加必要的血肉。我調製出幾種所需顏色,用來布置背景——為她的面龐自然而然浮現在畫面上打基礎。如此等待星期日她再次來到畫室。畫的創作,有應該在實際模特面前推進的作業,有應該在模特不在時準備妥當的作業。兩種作業我都分別喜歡。一個人投入時間就各種各樣的要素斟酌再三,一邊嘗試種種的顏色和手法一邊整頓環境。我以這種手工活為樂,樂於從整頓好的環境中自發地即興地確立實體。

我一邊畫秋川真理惠的肖像,一邊並行不悖地開始在另一幅畫布上畫小廟後側的洞穴。洞的光景還歷歷印在我的腦際,畫的時候無需將實物置於眼前。我將記憶中洞的樣子絕對一絲不苟地畫下去。我以百分之百的現實主義手法把這幅畫畫得極為寫實。我基本不曾畫寫實畫(當然作為商業活動畫的肖像畫另當別論),但畫那一種類的畫絕非不擅長。只要有意,足以被誤為攝影畫的那種精緻寫實的工筆畫也手到擒來。偶爾畫近乎超級現實主義的畫,對於我一是轉換心情,二是重溫基礎技術的訓練。但我畫的寫實畫,說到底是為了自娛,作品基本不對外。

這樣,我眼前的《雜木林中的洞》一天比一天躍然紙上。幾塊厚木板作為蓋子只蓋一半的林中神秘的圓洞。騎士團長從中現出的地洞。畫面描繪的只是一個黑洞,沒有人影。周圍地面鋪著落葉。無比靜謐的風景,卻又讓人覺得洞中有誰(有什麼)即將爬上地面。越看越不能不懷有這樣的預感。儘管造型出於自己筆下,但時而為之不寒而慄。

如此這般,每天上午時間都一個人在畫室中度過。手拿畫筆和調色板,興之所至地交替畫《秋川真理惠的肖像》和《雜木林中的洞》這兩幅性質截然有別的畫。我坐在雨田具彥星期日深夜坐的凳子上,面對並列的兩幅畫布埋頭作畫。也許因為注意力集中的關係,星期一早上我在凳上感覺出的雨田具彥濃厚的氣息不覺之間消失了。這箇舊凳似乎又回歸為之於我的現實性用具。雨田具彥恐怕返回了自己本來應在的場所。

這一星期,夜半時分我每每去畫室把門扇打開一條小縫往裡窺視。但房間總是空無一人。沒有雨田具彥的身影,沒有騎士團長的形體。唯有一個舊凳置於畫布跟前。從窗口照入的些微月光使得房間里的物體靜靜浮現出來。牆上掛著《刺殺騎士團長》。沒畫完的《白色斯巴魯男子》面朝里立著。兩個並列的畫架上放著正在繪製的《秋川真理惠的肖像》和《雜木林中的洞》。畫室中飄蕩著油畫顏料、松節油和罌粟籽油的氣味。無論開窗開多長時間,這些交相混合的氣味都不會從房間消失。這是我迄今一直呼吸、以後大約也要一直呼吸的特彆氣味。我像確認這種氣味似的將夜間畫室的空氣吸入肺腑,而後靜靜關合門扇。

星期五夜裡雨田政彥聯繫說星期六下午過來。還說在附近漁港買鮮魚帶來,吃飯不必擔心,開心等待就是。

「此外可有想買的?順便買了,什麼都行。」

「倒也沒有什麼。」我說。旋即想起酒來:「那麼說威士忌沒了。上次你給的來人喝光了。什麼牌子都無所謂,買一瓶來可好?」

「我喜歡芝華士(Chivas Regal),可以的?」

「可以可以。」我說。雨田過去就是挑喝挑吃的傢伙。我那方面沒多少講究,有什麼吃什麼,有什麼喝什麼。

放下雨田打來的電話,我從畫室牆上摘下《刺殺騎士團長》,拿去卧室蒙上。從閣樓偷偷拿下來的雨田具彥未發表的作品,不能讓其兒子瞧見,至少現在不能。

這麼著,畫室中來客能看見的畫只有《秋川真理惠的肖像》和《雜木林中的洞》兩幅了。我站在跟前左右輪流看這兩幅作品。比較當中,秋川真理惠繞到小廟後面湊到洞口的光景浮上腦海。有一種從中可能發生什麼的預感。洞蓋閃開半邊,裡邊的黑暗引導著她。在那裡等待她的莫非是「長面人」?還是騎士團長呢?

難道這兩幅畫在哪裡有聯繫不成?

來到這座房子之後,我幾乎一個勁兒畫畫。最初受託畫免色的肖像畫,接著畫《白色斯巴魯男子》(在開始著色階段中止了),現在同時畫《秋川真理惠的肖像》和《雜木林中的洞》。我甚至覺得這四幅畫漸漸成為拼圖的拼塊,組合起來好整體講述一個故事。

或者我通過畫這些畫而在記錄一個故事亦未可知。我有這樣的感覺。莫非我被誰賦予作為這種記錄者的職責或者資格?果真如此,那個誰究竟是誰呢?為什麼這個我被選定為記錄者呢?

星期六下午快到四點的時候,雨田開著黑色沃爾沃旅行車來了。方方正正質樸強悍的舊版沃爾沃是他的喜好。已經開了相當長時間,跑的距離也足夠狠了,但他好像沒有換買新版的打算。這天他特意帶了自己的烹調刀來。保養得很好的銳利刃器。他用這個把在伊東一家魚鋪剛買的一大條新鮮鯛魚在廚房料理了。原本就是心靈手巧多才多藝之人。他得心應手地剔出魚骨,恰到好處地分出魚肉,用魚骨魚頭取汁做高湯。魚皮用火烤了作為下酒菜。我只是由衷欽佩地在旁邊看著這一系列作業。即使當專業烹調師想必也會取得相應成功。

「說實話,這樣的白肉魚生最好隔一天吃,那一來就變軟了,味道也醇厚可口,但沒辦法,湊合一下吧!」雨田邊說邊熟練地使用烹調刀。

「豈敢貪心不足!」我說。

「吃不完,剩下的明天自己一個人吃好了。」

「吃就是。」

「對了,今晚就在這兒住下可以的?」雨田問我。「如果可能,今天想穩穩噹噹和你兩個喝酒說話。可一喝酒車就開不成了。睡的地方客廳沙發就行。」

「當然!」我說,「本來就是你的家,隨便你怎麼住。」

「不會有哪裡的女人找上門來?」

我搖頭道:「暫且無此安排。」

「那好,住下。」

「何必睡客廳沙發,客卧有床。」

「啊,作為我還是客廳沙發舒心愜意。那沙發睡起來比看上去舒服得多。過去就喜歡在那上面睡。」

雨田從紙袋裡取出一瓶芝華士,啟封開蓋。我拿來兩個玻璃杯,從電冰箱拿來冰塊。從瓶中往杯里注入威士忌時發出甚是快意的聲音——親朋故友敞開心扉時的聲音。我們兩人喝著威士忌準備開飯。

「兩人這麼慢慢一起喝酒,時隔好久啦!」雨田說。

「那麼說還真是啊!倒是覺得過去沒少喝……」

「哪裡,我是沒少喝。」他說,「你過去就不怎麼喝。」

我笑道:「從你看來或許那樣。其實作為我也喝得不算少喲!」

我不會喝得爛醉如泥,因為沒等爛醉如泥就先睡成了一攤泥。但雨田不然。一旦坐下開喝,就要喝個淋漓暢快。

我們隔著餐廳桌子吃魚生、喝威士忌。一開始各吃四個他連同鯛魚一起買的新鮮生牡蠣,接下去吃鯛魚魚生。剛剔下的魚生真是分外新鮮好吃。硬固然硬,但喝著酒不慌不忙吃就是。結果兩人把魚生吃得一片不剩。光吃這個我就吃了滿滿一肚子。除了牡蠣和魚片,只吃了烤得嘎嘣脆的魚皮、腌山葵和豆腐。最後喝了高湯。

「好久沒吃得這般奢華了!」我說。

「在東京可是休想!」雨田說,「住在這地方也好像不壞,能吃到好魚。」

「不過一直在這地方生活,對你怕是無聊的日子吧?」

「你無聊了?」

「怎麼說呢,我過去就不覺得無聊有多麼難受。再說這種地方也有好多戲上演。」

初夏搬來這裡,不久同免色相識,和他一起打開小廟後頭的地洞,而後騎士團長現身,不久秋川真理惠和她的姑母秋川笙子進入我的生活。同時有性方面瓜熟蒂落的人妻女友給我以安慰。甚至雨田具彥的生靈也光顧了。應該沒有閑工夫無聊。

「我也可能有意外不無聊的。」雨田說,「我很早就是熱心的衝浪迷,在這一帶海岸沒少衝風破浪。知道的?」

不知道,我說。那種經歷一次都沒聽說。

「我想是不是該離開城市,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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