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我在小田原站附近的繪畫班指導孩子們畫畫。當日主題是人物速寫。兩人一組,從校方事先準備好的繪畫用具中挑選自己喜歡的(木炭或幾種軟芯鉛筆),在速寫簿上輪換畫對方臉龐。時間限制為一幅十五分鐘(用廚房計時鐘準確計算時間)。少用橡皮。儘可能一頁紙結束。
畫完後一個個走到前面,向大家展示自己畫的畫,孩子們自由交流感想。因是小班,氣氛融洽。接著由我站在前面教類似於速寫的簡單訣竅。素描和速寫有什麼區別,就其區別做概括性說明。素描類似繪畫的設計圖,要求一定程度的準確性。相比之下,速寫則類似第一印象,自由隨意。在腦海中推出印象,趁印象尚未消失賦予其基本輪廓。就速寫來說,較之準確性,平衡和速度更是重要因素。即使有名的畫家,速寫不怎麼好的也大有人在。我一向對速寫得心應手。
最後我從孩子們當中挑出一個模特,用白粉筆在黑板上將其形貌畫下來以示實例。「厲害!」「好快啊!」「一模一樣!」——孩子們心悅誠服。讓孩子們心悅誠服也是教師一個重要職責。
完了,這回調換夥伴,讓所有人畫速寫。孩子們在第二次明顯好了許多。吸收知識的速度快,教的人為之心悅誠服。當然,既有好許多的孩子,又有不怎麼好的孩子。但這沒關係。我教給孩子們的,較之畫的實際畫法,莫如說更是看對象的看法。
這天我畫實例的時候,指定秋川真理惠為模特(當然是有意的),把她的上半身簡單畫在黑板上。準確說來不能說是速寫,但構成是同樣的。三分鐘即快速畫完——我利用上課試一下畫秋川真理惠能畫成怎樣的畫。結果發現,她作為繪畫模特隱含著極為獨特且豐富的可能性。
此前沒特別注意看秋川真理惠。而作為畫作對象仔細觀察,她具有比我的泛泛認知有意味得多的容貌。這不僅僅指臉形端莊好看。固然是美少女,但細看之下,那裡有難以確定的失衡之處。而且,不安穩的表情底層似乎潛伏著某種氣勢,宛如藏身茂密草叢中的敏捷的獸。
我想,若是這樣的印象順利賦以形式就好了。但三分鐘時間用粉筆如此表現在黑板上實在太難了。或者幾乎不可能。為此必須多花時間用心觀察她的面龐,將各種要素巧妙分解開來。而且要多了解這個少女。
我把畫在黑板上的她的畫留著沒擦。孩子們回去後,我一個人留在教室,抱臂看了一會這粉筆畫。我想確認她的長相有沒有像免色的地方。但橫豎琢磨不來。說像就很像,說不像就全然不像。不過,倘要我舉出一點像的地方,那怕是眼睛。兩人的眼神,尤其瞬間特有的光閃彷彿有某種共通的東西。
定定窺視清泉的深底,有時會見到那裡類似發光塊體的什麼。不細看、不細細地看是看不到的。而且那個塊體很快就搖曳著了無蹤影。越是認真窺看,越是懷疑可能是眼睛的錯覺。然而那裡分明有某種發光的東西。以很多人為模特畫畫過程中,有人時不時讓我感覺出這種「發光」。從數量上說是極少數。而這位少女——還有免色——是少數人之一。
負責收發接待的中年女性進來打掃教室,站在我旁邊由衷欣賞似的看這幅畫。
「這是小秋川真理惠吧?」她看一眼就這樣說道,「畫得真好,簡直像要馬上動起來似的。擦了怪可惜的。」
「謝謝!」說罷,我從桌前立起,用黑板擦擦得乾乾淨淨。
騎士團長翌日(星期六)終於在我面前出現了。星期二晚上在免色家晚餐會上見到以來第一次出現——借用他本身的說法即形體化。我買完食品回來,傍晚正在客廳看書,畫室那邊響起鈴聲。過去一看,騎士團長坐在板架上在耳邊輕輕搖鈴,儼然確認其微妙迴響。看見我,他不搖了。
「好幾天沒見了!」我說。
「無所謂好幾天。」騎士團長冷淡地說,「理念這東西是以百年、千年為單位在世界各地走來走去的。一天兩天不算時間。」
「免色先生的晚餐會如何?」
「啊,啊啊,那是足夠意味深長的晚餐會。菜肴固然不能吃,但相應開了眼界。還有,免色君是非常引人關注的人物,種種事項都想得超前更超前。不過他也是個這個那個懷抱好多東西的人。」
「他提起一件事求我來著。」
「啊,那是的。」騎士團長一邊看手中的鈴一邊了無興緻地說,「那話在旁邊聽在耳朵里了。可那玩意兒和我沒什麼關係。那歸終是諸君和免色君之間實際性、也就是現世性的問題。」
「有一點想問問可以么?」我說。
騎士團長用手心咯哧咯哧蹭著下巴鬍鬚。「啊,可以可以,能否回答你自是另當別論……」
「關於雨田具彥《刺殺騎士團長》的畫。那幅畫當然知道的吧?畢竟你借用的是畫中出場人物的形體。那幅畫總好像是以一九三八年在維也納實際發生的暗殺未遂事件作為主題的。據說雨田具彥本人參與了那一事件。關於這點你是知道什麼的吧?」
騎士團長抱臂思索有頃。而後眯細眼睛開口了。
「歷史之中,就那樣擱置在黑暗中為好的事件多得要命。正確知識未必使人豐富。客觀未必凌駕於主觀之上。事實未必吹滅妄想。」
「一般而言或許如此。可是,那幅畫是在向看畫的人強烈訴說什麼。我覺得,雨田具彥畫那幅畫的目的,可能是把自己知道的非常重大而又不能公之於世的事件以個人角度加以暗示化。人物和舞台設定置換為別的時代,他通過新掌握的日本畫這一手法實行不妨說是作為隱喻的告白。甚至覺得他大概是為了這一目的才拋棄油畫而轉向日本畫的。」
「那讓畫發言不就可以了?」騎士團長以鎮靜的語聲說,「假如那幅畫想要訴說什麼,那麼直接讓畫訴說好了!隱喻就作為隱喻、暗號就作為暗號、笊籬就作為笊籬原封不動好了!這有什麼不合適的不成?」
何以突然冒出笊籬來令人不解,不過就那樣原封不動好了。
我說:「不是說有不合適的。我只是想知道使得雨田具彥畫那幅畫的背景那樣的東西。為什麼呢?因為那幅畫在訴求什麼。那幅畫毫無疑問是以什麼為具體目的畫的。」
騎士團長似乎想起了什麼,又用手心摸了一會兒下巴鬍鬚。「弗朗茨·卡夫卡熱愛坡路,對所有坡路心往神馳。喜歡觀望建在陡坡路旁的房子——坐在路旁一動不動看那樣的房子,一連看好幾個小時。百看不厭,或歪起脖子看或挺直脖子看。總之是個怪傢伙。這可知道?」
弗朗茨·卡夫卡和坡路?
「不,不知道。」我說。聽都沒聽說過。
「那種事就算知道,也不至於多少加深對他所留作品的理解?嗯?」
我沒有回答他的提問。「那麼,你對弗朗茨·卡夫卡也是知道的了?從個人角度?」
「對方當然不知道我這個人,從個人角度。」騎士團長說。說罷像想起什麼似的哧哧笑了。騎士團長笑出聲來,我怕是第一次見到。莫非弗朗茨·卡夫卡有什麼值得哧哧笑的因素?
隨後騎士團長把表情復原,繼續下文。
「真相即表象,表象即真相。將那裡存在的表象原封不動地一口吞下去再好不過。道理也好事實也好豬肚臍也好螞蟻睾丸也好,那裡一概無有。人要想用除此以外的方法走上理解之路,好比讓笊籬浮上水面。壞話我不說。作罷為好。免色君做的,即是此類,可憐!」
「就是說,無論做什麼歸終都是徒勞?」
「讓百孔千瘡的東西浮上水面,任何人都枉費心機。」
「準確說來,免色先生到底想幹什麼呢?」
騎士團長輕聳一下肩。兩眉之間聚起令人想起年輕時的馬龍·白蘭度般的迷人皺紋。很難想像騎士團長看過伊利亞·卡贊 導演的電影《碼頭風雲》,而其皺紋的聚斂方式確乎同馬龍·白蘭度一模一樣。至於他的外觀和相貌的引用來源涉及怎樣的領域,我無法推測。
他說:「關於雨田具彥的《刺殺騎士團長》,我能講給諸君的事項非常之少。這是因為其本質在於寓意,在於比喻。寓意和比喻是不應該用語言說明的,而應該一口吞下去。」
騎士團長用小指指尖咔咔搔著耳後,同貓在下雨前撓耳後無異。
「不過有一點告訴諸君好了。事情倒是微不足道——明天夜裡會有電話打來。免色君的電話,最好深思熟慮之後才回話!雖然無論怎麼思慮,你的回答在結果上都毫無區別,但還是要好好、好好思慮才是。」
「而且讓對方明白自己正在好好、好好思慮這點也很關鍵,是吧?作為一種姿態。」
「是的,是那麼回事。首先拒絕第一次報價是商業活動的基本鐵律。記住,無有虧吃。」說著騎士團長再次哧哧笑了。看來今天的騎士團長情緒非常不壞。「對了,換個話題,陰蒂那玩意兒摸起來有意思是吧?」
「倒是覺得並非因為有意思所以摸那種東西。」我如實陳述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