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進這座房子後首先讓我費解的,是房子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可以稱為畫的物件。不僅牆上沒掛,而且無論儲藏室還是壁櫥也都一幅——哪怕一幅——畫也沒有。不但雨田具彥本人的畫,其他畫家的畫也沒有。大凡牆壁都光禿禿赤裸裸聽之任之。就連掛畫的釘痕都無從找見。在我了解的範圍內,凡是畫家,不管誰手頭都多多少少保有畫作。有自己的畫,有別的畫家的畫。不覺之間就有各種各樣的畫存留身邊,如同再怎麼掃也還是有雪接連不斷飄落堆積起來。
一次因為什麼給雨田政彥打電話,順便問到為什麼這房子里稱為畫的物件一幅也沒有呢?是誰拿走了還是一開始就這樣?
「父親不喜歡把自己的作品留在手頭。」政彥說,「畫完趕緊叫來畫商出手,效果不如意的就在院子里的焚燒爐燒掉。所以,即使父親的畫手頭一幅都沒有,那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別的畫家的畫也完全沒有?」
「有過四五幅,馬蒂斯 啦布拉克 啦等舊畫。哪一幅都是小幅作品,戰前在歐洲買到手的。是從熟人手裡得到的,買的時候價錢好像沒有多高。當然現在增值好多。那幾幅畫,父親進護理機構時一起交給要好的畫商保存了。畢竟不能就那樣放在空房子里。估計保管在帶空調的美術品專用倉庫里。此外沒在那座房子里見過其他畫家的畫。實際上父親不大喜歡同行們。理所當然,同行們也不大喜歡父親。往好里說是獨狼,往糟里說怕是不合群的烏鴉。」
「你父親在維也納是一九三六年到一九三九年期間?」
「啊,應該待了兩年左右。不過不清楚為什麼偏去維也納。本來父親喜歡的畫家幾乎都是法國人。」
「而且從維也納返回日本後突然轉向當日本畫畫家,」我說,「到底是什麼促使你父親下那麼大決心的呢?維也納逗留期間發生什麼特殊事情了?」
「唔,那是個謎。父親很少講維也納時代的事。無可無不可的事倒是時不時聽他講過。維也納的動物園啦,吃的東西啦,歌劇院啦等等。可是關於他自己守口如瓶。我也沒硬問。我和父親差不多是分開生活,只是偶爾見面那個程度。較之父親,莫如更像時而看望的作為親戚的伯父那一存在。而且,從我上初中時起,父親的存在漸漸讓我鬱悶起來,開始避免接觸。我進美術大學時也沒和他商量。家庭環境雖然算不上複雜,但不能說是正常家庭。那種感覺可大致明白?」
「大致。」
「時至如今,反正父親過去的記憶已經蕩然無存。或者沉進哪裡深深的泥塘。問什麼都不應聲。我是誰都不知道。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或許應該在他變成這樣子之前問個究竟才是,有時我會這樣想。悔之晚矣!」
政彥約略沉思似的沉默下來。少頃開口道:「何苦想知道這個?對家父可有什麼興趣?」
「不,不是那麼回事。」我說,「只是,在這房子里生活起來,這裡那裡總會感覺出你父親的影子,於是在圖書館就你父親查閱了一下。」
「類似父親影子的東西?」
「或者說是殘存感?」
「沒有不好的感覺?」
我對著聽筒搖頭:「哪裡,完全沒有不好的感覺。只是雨田具彥這個人的氣息總好像在這裡飄來飄去,在空氣中。」
政彥再次沉思片刻,然後說道:「畢竟父親長期住在那裡,又做那麼多事。氣息也可能留下。啊,也是因為這個,作為我,老實說,不太想一個人靠近那座房子。」
我一聲不響地聽著。
政彥繼續下文:「以前我想也說來著,對於我,雨田具彥不過是個不好接近的添麻煩的老頭兒罷了。總是關在畫室里滿臉嚴肅地畫畫。寡言少語,不知在想什麼。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時候,母親老是提醒我『別打擾父親工作』。不能跑來跑去,不能大喊大叫。在社會上或許是名人,繪畫出類拔萃,但對於小孩子純粹是個麻煩。而且,自己走上美術道路之後,父親每每成了不快的負擔。每次自報姓名,總有人說『是雨田具彥先生的親戚嗎』這樣的話。恨不得改名來著。如今想來,人並不那麼壞,想必他也是想以他的方式疼愛孩子來著,但不是能夠無條件傾注父愛的人。那怕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對他畫是第一位的。藝術家嘛,估計都那個樣子吧!」
「可能。」我說。
「我恐怕無論如何也成不了藝術家。」雨田政彥嘆口氣說,「從父親身上學得的,沒準只此一點。」
「上次你好像說過你父親年輕時相當我行我素來著,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是說了吧?」
「啊,我長大時已經沒那種跡象了。不過年輕時好像相當風流。高個子,長得也夠好,又是地方富豪的少爺,還有繪畫才華。女人不可能不投懷送抱。父親方面也一見女人就不要命。家裡出錢才能了結的啰嗦事都好像有過。但留學回國以後,人好像變了——親戚們都這樣說。」
「人變了?」
「回到日本以後,父親再不尋花問柳了,一個人關在家裡專心作畫。與人交往也好像討厭得不得了。返回東京獨身生活了很長時間。而在只靠畫畫就能充分維持生活之後,忽有所覺似的同家鄉一位遠親女子結了婚,就好像核對人生的賬尾一樣。不是一般的晚婚。於是我出生了。婚後是不是再風流不得而知,反正弄得滿城風雨的風流事是沒有了。」
「變化相當大。」
「噢,父親的雙親對回國後的父親的變化像是很高興的,畢竟不再為女人問題添麻煩了。至於在維也納有過什麼事,為什麼拋棄西洋畫而轉向日本畫,這方面無論問哪個親戚都照樣問不明白。關於這個,總之父親就像海底牡蠣一樣閉口不提。」
時至如今,即使撬開貝殼,想必裡邊也空空如也了。我向政彥致謝,掛斷電話。
我發現題為《刺殺騎士團長》這個怪異名字的畫,完全由於偶然。
夜裡時常從卧室房頂閣樓傳來很小的「沙沙」聲。起初我猜想怕是老鼠或松鼠鑽進閣樓里了。可是,聲音同小型嚙齒動物的行走聲明顯不同。與蛇爬聲也不一樣。總好像把油紙用手皺巴巴團成一團時的聲音相似。並非吵得睡不著那個程度。儘管如此,房子裡面有莫名其妙的什麼還是讓人放心不下。說不定是對房子有害的動物。
東找西找找了一圈,最後發現客用卧室裡面立柜上端對著的天花板有個通往閣樓的入口。入口蓋是八十厘米見方的端端正正的四方形。我從貯藏室拿來鋁製梯凳,一隻手拿著手電筒推開入口蓋,戰戰兢兢從那裡伸出脖子四下打量。閣樓面積比預想的大,有些昏暗。右側和左側各有小小的通風孔,從那裡有一點點天光進來。用手電筒往邊邊角角照了一遍,什麼也沒發現。至少沒發現活動的東西。我一咬牙從開口上到閣樓。
空氣裡面有一股灰塵味兒,但不至於令人不快。通風良好,地板灰塵也沒積多少。頭頂上低低橫著幾根粗梁,但只要躲過它們,大體可以直身行走。我小心翼翼地緩緩移步。檢查兩個通風孔,兩個都拉著鐵絲網,以防動物侵入。但朝北的通風口鐵絲網開了個口。有可能是撞壞的或自然破損的。抑或有什麼動物要進來而故意撞壞了網也未可知。不管怎樣,那裡開了一個可供小動物輕鬆鑽入的洞洞。
隨後我見到了夜裡弄出動靜的罪魁禍首:一隻灰色的小貓頭鷹靜悄悄躲在樑上面的暗處。看樣子它正閉目合眼地睡覺。我關掉手電筒,為了不驚動對方,特意在離開些的地方靜靜觀察那隻鳥。近距離看貓頭鷹是頭一次。較之鳥,更像生了翅膀的貓。美麗的生物!
想必貓頭鷹白天在這裡靜靜休息,到了晚間從通風孔出去,在山上尋找獵物。恐怕是它出入時的聲響吵醒了我。無害!況且,有貓頭鷹在,就不必擔心鼠和蛇會在閣樓住下來。聽之任之好了。我得以對這隻貓頭鷹懷有自然而然的好意。我們碰巧租住這座房子共而有之。隨你住在閣樓里就是。觀察了一會兒貓頭鷹的樣子之後,我躡手躡腳踏上歸途。發現入口旁邊有個大包就在這個時候。
一眼就看出那是包好的畫。大小為橫一米半豎一米左右用褐色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還纏了幾道細繩。此外沒有任何放在閣樓里的東西。從通風孔射進的淡淡陽光,樑上棲息的灰色貓頭鷹,靠牆立著的一幅包裝好的畫——這種組合似乎有某種幻想意味,讓我為之動心。
我慎之又慎地拿起紙包。不重。被納入簡易畫框的畫的重量。包裝紙薄薄積了一層灰。估計是很久以前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在這裡的。細繩上用鐵絲牢牢固定著一枚標牌,上面用藍色圓珠筆寫道「刺殺騎士團長」。字體一絲不苟。大概是畫的標題。
為什麼這幅畫被悄悄藏在閣樓上呢?原由當然無從得知。我思考該怎麼辦。按理,就這樣原封不動是合乎禮節的行為。這裡是雨田具彥的住所,畫無疑是雨田具彥擁有的畫(可能是雨田具彥本人畫的畫),出於某種個人理由而把畫藏在這裡以免被人看見。若是這樣,就不要做多餘的事,連同貓頭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