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努力去做的不是無意識地使用,而是回憶這網狀結構的本來面目,那麼,我們可以說眼下能為我們所用的那些事物中沒有一件不曾是充滿活力的東西,並且為我們富有個性地存在著,繼而又應我們之需求變成簡單的智力素材。把我介紹給德·聖盧小姐一事將在維爾迪蘭夫人家中進行;我重又想到與阿爾貝蒂娜一起作的那一次次旅行,心裡美滋滋的,我將請求德·聖盧小姐當那個阿爾貝蒂娜的替身。我這樣想著,在馳往多維爾的小有軌電車裡,去維爾迪蘭夫人家的路上,正是這位維爾迪蘭夫人,在我對阿爾貝蒂娜萌生愛情之前就已曾聯結繼而打破德·聖盧小姐的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愛情。在我們周圍掛著曾把我介紹給阿爾貝蒂娜的那位埃爾斯蒂爾的繪畫作品。為了使我所有的往事變得更加融匯貫通,維爾迪蘭夫人像希爾貝特一樣嫁給了蓋爾芒特家的後裔。
不把我們生活道路上那些差距極大的景地聯成一氣,我們是不可能敘述自己與一個甚至都不甚了解的人之間的關係的。因此,每個個人——而我也是這些個人之一——均以他們不僅在自己周圍,而且在他人周圍完成的迴旋,尤其是他們對我而言先後佔有的方位確定時值。而自剛才在這場歡慶活動中我重又抓住時間以來,這個時間一方面使我想到在一部準備用來敘述一個人的生活的作品中,與通常使用的平面上的心理分析相反,應當充分使用某種空間中的心理分析,另一方面,它還根據所有那些不同的平面安排我的生活。只要我繼續在書房裡獨自冥想,這些不同的平面無疑為我的記憶施行的那一次次起死回生增添新的美色,因為記憶在把過去不加變動地,像當初它尚且在進行的時候那樣把它引入現在的時候,它所抹掉的恰恰正是那個時間的巨大維數,就是生命據此得以發展的巨大維數。
我看到希爾貝特朝前走來。我驚訝地發現她身邊走著一位妙齡少女,因為,我彷彿覺得聖盧的婚姻就是昨天的事情,當年盤踞在我心頭的思緒今天早晨依然在我心頭沒有什麼變化,姑娘高挑的身材標出了這段我一直視而不見的間隔。無色無臭、不可攫住的時間,可以說是為了使我能夠看到它、觸摸到它,物質化在她的身上,把她塑造成美的傑作,與此同時在我身上,唉!卻只是完成它的例行公事。此時,德·聖盧小姐已來到我的面前。她兩眼深凹、熠熠有神,那嬌秀的鼻樑呈鷹鉤狀微微隆起,這隻鼻子,雖說一點也不像斯萬的鼻子,卻很像聖盧。 這位蓋爾芒特的靈魂已然泯滅,可他那顆長有一雙飛禽般炯炯眸子的秀美頭顱卻降落在德·聖盧小姐的肩上,致使曾認識她父親的人們浮想聯翩。我覺得她很美,因為她還充滿希望、來日方長、喜氣洋洋,即由我失去的那些年頭造就的她彷彿就是我的青春。
最後,這種時間的觀念對我來說還有一種重要的價值,它是一根刺棒,它告訴我,如果我想達到在我的生命歷程中,有時,在短促的瞬間,在蓋爾芒特家那邊,在我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坐車出去散步的時候產生過的、使我認為這日子還值得一過的感受的話,那麼現在該是開始的時候了。現在我覺得這種生活值得一過,因為我覺得有可能闡明它,闡明這種我們在黑暗中看到的、不斷遭到歪曲的生活,還它真實的本來面目,總之,實現在一部作品中!我想,但願能寫出這樣一部作品的人能得到幸福,他要做的工作是多麼艱巨啊!這裡且略示一斑,他必須做到使他的作品能與最高雅、最不同的藝術相媲美,況且,這位作家還將使每個特點都顯現出它各個相反的方面,以說明他的兼容並蓄,他必須條分縷析地醞釀他的作品,無休止地反覆集結力量,彷彿展開一場攻堅戰,像忍受疲勞那樣忍受之,接受戒律那樣接受之,建造教堂那樣建造之,遵守規章那樣遵守之,克服障礙那樣克服之,贏取友情那樣贏取之,餵養幼兒那樣給予充分的營養,創造一個世界那樣創造它,絕不把那些可能只有在別的世界裡才能找到解釋的奧秘,我們預感在生活中、藝術中最能令人感動的奧秘放過一邊。而在這些鴻篇巨製里,有些部分還只來得及擬出提綱,因為由於建築師計畫之宏大也許永遠都不可能完工,有多少大教堂仍處於未完成狀態啊!我們給這部作品以養料,加強它的薄弱部分,保護它,然而接下去的卻應是它自己成長,它指定我們的墳墓,保護它免遭物議,有時也使它免被後人遺忘。不過回過頭來說我自己,我對自己的作品實不敢抱任何奢望,要說考慮到將閱讀我這部作品的人們、我的讀者那更是言過其實。因為,我覺得,他們不是我的讀者,而是他們自己的讀者,我的書無非是像那种放大鏡一類的東西,貢佈雷的眼鏡商遞給顧客的那種玻璃鏡片;因為有了我的書,我才能為讀者提供閱讀自我的方法。所以,我不要求他們給我讚譽或對我詆毀,只請他們告訴我事情是不是就是這樣的,他們在自己身上所讀到的是不是就是我寫下的那些話(再說,在這一方面可能出現的分歧也並不一定純然是由我的差錯而引起的,有時還可能是由於讀者的眼睛還不適應於用我的書觀察自我)。為了更有效、更具體地想像我將投身其中的工作,我每時每刻不斷地變換比較的角度,我想,我在我那張白木大方桌邊工作,弗朗索瓦絲在我身旁望著我,她就像那些默默無語的生活在我們周圍的不卑不亢的人,一定程度地直覺到我們的使命(我把阿爾貝蒂娜忘記得差不多了,以致我會原諒弗朗索瓦絲可能做出的反對她的事情),我在她身邊工作,幾乎也像她那樣地工作(至少像她過去那樣,因為她現在已經老得什麼也看不清楚了);因為,在這裡別上一頁增補,我將粗粗地勾出我這部書的概貌,我不敢狂妄地說它像一座教堂,只求它像一條連衣長裙。當我手頭沒有我所有的那些被弗朗索瓦絲稱作爛紙片兒的東西,當我缺少的正是我需要的東西時,弗朗索瓦絲能理解我的衝動,她總是說,如果沒有她需要的那號紗線和扣子,她是縫不成衣服的。還因為她按我的生活起居,她對文學工作已經形成了一種本能的理解,比許多聰明人還正確的理解,更不用說那些笨人了。例如當初我給《費加羅報》寫我那篇文章時,老膳食總管真心實意地同情作家們說:「這種事情真是難上加難。」他們總有點兒誇大一項自己並不進行,甚至連想都沒想到的工作的艱難之處,表示諸如此類的憐憫,甚至誇大一種人家並沒有的習慣,就像有的人對你說:「像這樣打噴嚏會把您累成什麼樣兒了。」此時的弗朗索瓦絲卻完全相反,她揣度著我的幸福感並且尊重我的工作。只是,她對我把自己的文章給布洛克講述一遍時發脾氣,怕他趕到我前面去了,說:「您對這些人總少個防人之心,他們全都是抄襲大師。」而布洛克呢,每當我給他大致敘述一篇他覺得不錯的文字後,他確實也在給自己留著後路,他對我說:「嘿!挺怪的,我也寫了一篇差不多的東西,我以後也得給您念一念。」(後來他還是沒有能念給我聽,但那天晚上他卻就去寫這篇大作了)。
由於我那些被弗朗索瓦絲稱作爛紙片兒的稿箋是一張張貼起來的,它們不是這裡撕了就是那裡破了。即使需要,弗朗索瓦絲也無法幫我修補,這不像她給自己的連衣裙磨損的地方加補丁,也不是廚房窗戶,哪塊玻璃碎了,在玻璃匠(好比我是印刷者)到來之前,她可以在破碎的地方糊上張報紙的,她幫得了我的忙嗎?
況且,由於個性(人類的或不是人類的)在一部作品裡是用大量的印象塑造起來的,它們取自許多少女、許多教堂、許多奏鳴曲,用於構成一位少女、一座教堂、一首奏鳴曲,我寫這本書的時候,是不是能像弗朗索瓦絲做那盤得到諾布瓦先生高度評價的胡蘿蔔燜牛肉那樣,加上那麼多精選的肉塊就可以使肉凍內容豐富了呢?我終將實現當初在蓋爾芒特家那邊散步時認為不可能實現的夙願了,當初認為不可能就像認為我絕不可能習慣於沒有吻過母親就上床睡覺那樣,或者後來認為我不可能習慣阿爾貝蒂娜喜歡女人的想法那樣,那種想法最後竟使我生活在對她的存在視而不見之中。因為我們最大的恐懼和我們最大的希望一樣,再大也不會超出我們的力量,我們最後總能戰勝恐懼和實現希望。
是的,我剛剛形成的這個關於時間的觀念告訴我說該是著手撰寫這部作品的時候了。應該趕緊動手。然而現在才動手還來得及嗎?還有,我有力量勝任嗎?這正證明了剛才,我走進客廳,那一張張溝壑縱橫的面孔給予我年華如逝水的概念的時候,我心裡感到惶恐不安是有道理的。心靈有它自己的景物,然而讓它靜觀這些景物的時間卻有一定限度。我以前的日子過得像一名畫師,他順著一條突出在湖面上的道路往上行走,陡壁懸崖和樹木組成屏障遮住了他的視線。他先從一道缺口瞥見了湖水,接著湖泊整個兒地呈現在他眼前,他舉起畫筆。可此時夜色已經降臨,他再也畫不成了,而且白天也不會回來。首先,既然什麼都還沒有開始,我便可能焦躁不安,雖說我相信自己年歲還不算大,還有幾年好活,我最後的時刻畢竟也有可能即在眼前。實際上,看問題得從我擁有一具肉體出發,也就是說我始終不斷地受到雙重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