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3

就這樣,在聖日耳曼區,德·蓋爾芒特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及德·夏呂斯男爵貌似攻不破的地位早已失去了它們的不可侵犯性,就像在這個世界上,由於我們沒有想到的某種內涵原因的作用萬物都在變化一樣,這種內涵原因在德·夏呂斯先生身上是使他甘受維爾迪蘭家驅使的對夏利的愛情,繼而是衰弱;在德·蓋爾芒特夫人身上是她對新鮮事物和藝術的偏好;在德·蓋爾芒特先生身上是一次排他的戀情,像他在這一輩子中已經經歷過的那幾次一樣,只是由於年齡的劣勢他變得更加專橫,公爵夫人風格嚴謹的沙龍對他的風流韻事已不再諱言,也不再進行社交上的贖救,公爵已不大在那裡露面,那個沙龍的活動也已不多。這個世界上的事物便是如此改頭換面。權勢的中心、產業的記載冊以及社會地位的憲章,所有彷彿已成定論的東西也都在如此不間斷地更動,只有用過來人的目光才能靜觀這即在他以為最不可能的地方發生的最為徹底的變化。

有時,面對著斯萬收集起來的那些古畫,在用這位如此「王政復辟式」的公爵和那位這般「第二帝國味」的交際花的肖像,把這一景觀陳舊過時的特點表現得淋漓盡致的以「收藏家」的方式布置安排的古畫下,玫瑰夫人穿著公爵喜愛的晨衣嘰里呱啦打斷他的講話,他會倏然頓住,用惡狠狠的目光盯住她。也許,他發現她與公爵夫人一樣,有時也會放一通厥詞。或者,老年人的幻覺使他誤以為這是德·蓋爾芒特夫人一句不合時宜的俏皮話打斷了他,以為自己是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府,就像那些用鏈子鎖住的猛獸,一時間想像自己還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非洲沙漠。並且還突然昂起腦袋,從一雙又小又圓的昏黃的眼裡射出那種猛獸眼裡的精光,他用這種目光盯著她,有時在德·蓋爾芒特夫人那裡,當公爵夫人話說多了的時候,我就看到過這種使我不寒而慄的目光。就這樣,公爵凝視片刻放肆的玫瑰夫人。然而這一位也不甘示弱,目光與他對峙著。過了對旁觀者來說彷彿已有很久的一會兒,被馴服的老獅子記起了自己不是在公爵府邸,不是自由自在地在那個大門口平台鋪有擦鞋墊的撒哈拉大沙漠,而是在德·福什維爾夫人家,在植物園的樊籠里。他縮起腦袋,那一頭垂落的鬣毛還很濃密,但很難看出它們是金色還是銀色,然後繼續他的敘述。他似乎沒有聽懂德·福什維爾夫人想說什麼,況且她的話也沒有多大的意思。他允許她請幾位朋友與他共進晚餐,但出於從過去幾次愛情留下的某種怪癖,他要求那些客人早早告辭回家,好讓他最後一個向奧黛特作別。奧黛特並不因這種怪癖感到驚訝。她早就習以為常,斯萬也是這麼做的,然而這種怪癖卻觸動了我的心弦,它使我想起了與阿爾貝蒂娜在一起的日子。公爵一走,她便又和另一些人聚在一起,這就不消說的了。可公爵沒有料到,或者寧肯做出對此毫無察覺的樣子,老人們視力減退,耳朵也失聰了,洞察力越來越差,疲勞就會使他們喪失警惕。朱庇特上了年紀都不可避免地會變成莫里哀筆下的人物,甚至不是作為阿爾克墨涅的奧林匹斯山的情人,而是滑稽可笑的謝龍特。況且奧黛特欺騙德·蓋爾芒特先生,她也照料他,既不嫵媚,也不高貴。她扮演什麼角色都不過爾爾。倒不是因為生活難得分派給她美好的角色,而是因為她不會演。

實際上,每次當我想見見她的時候,結果總是見不到她,因為德·蓋爾芒特先生竭力把養生之道必須做到的和他出於嫉妒產生的苛求混為一談,只讓她參加白天舉行的歡慶聚會,而且還不得是舞會。她曾向我承認這種不得不為之的遁世匿跡,之所以這麼坦率,理由不一而足。最主要的是她把我看成著名作家,儘管我只寫了幾篇文章,發表了一些論著。她甚至還由此回憶起當初我為了一睹她的芳姿而到槐樹路去等候她路過、後來又登門求見的往事,天真地說道:「啊!我要是早料到這人有朝一日將成為大作家該多好!」由於她聽說作家喜歡找女人收集素材,喜歡聽她們講述戀愛故事,為了逗起我的興趣,她現在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重又變成了普通的交際花。她對我講述著:「喏,有一次,有個男人迷上了我,我也瘋狂地愛著他。我們過著妙不可言的生活。他要到美洲去作一次旅行,我得跟著一塊兒去。動身的前一天,我覺得一場不可能永遠保持這麼熾烈的愛最好也不要任它減溫。我們一起度過最後的夜晚,他還確信我會跟他走。那是個銷魂的夜晚,我在他身邊得到無限的歡樂,也因為感到我不會再見到他了而絕望。那天早上,我還去把我的票給一位不認識的旅客。他希望至少也應是從我手裡把這張票買下來。我回答他說:『不,您把票拿去就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我不想要票錢。』」接著是另一個故事:「有一天,我在香榭麗舍,德·布雷奧代先生愣愣地盯著我看,在這以前我只見到過他一次。我站住,責問他怎麼敢這樣瞅我。他回答我說:『我瞅您,因為您戴了頂可笑的帽子。』他說的是老實話。那是頂有蝴蝶花的小帽子,那個年代流行的式樣難看得要死。可我還是勃然大怒,我對他說:『我不許您像這樣跟我說話。』天下起雨來了。我對他說:『我絕不原諒您,除非您有車。』『噯,我正好有輛車呢,我送您回府上吧!』『不,您的車我要了,您我可不要。』我上了車,他就在雨中行走。可是晚上他到我家裡來了。我們有過兩年瘋狂的愛情生活。您哪天上我那兒去喝茶,我給您講講認識德·福什維爾先生的經過,」她神色抑鬱地說,「我這一輩子過著幽居隱修的生活,因為我深愛的那些男人全都對我疑慮重重。我這不是說德·福什維爾先生,這個人說穿了挺平庸,我真正心愛的從來就只能是些飽學之士。可您知道,斯萬先生就同這位可憐的公爵一樣多疑多忌。為了這一位,我把什麼都丟開了,因為我知道他在自己家裡不幸福。我也這樣為斯萬先生做了,那是因為我對他一片痴情,我覺得,為一個愛我們的人,為了使他高興,或者僅僅是為了免除他的憂慮,我們完全可以犧牲跳舞、社交界和其他的一切。可憐的夏爾,他那麼聰明,那麼迷人,正是我喜愛的那類人。」這也許是真的。曾經有過一段時期斯萬挺討她的喜歡,然而恰恰也是在這段時期,她卻不是斯萬喜歡的那種類型的女人。說實在的,即使在後來她也一直不是「他的類型」。但在那時,他卻曾那麼深沉、那麼痛苦地愛過她。這種矛盾後來使他感到驚訝。其實,這不應當成為一種矛盾,如果我們意識到在男子的生活中,「不是他們的類型」的那種女人給造成的痛苦所佔的比重是何等地大。這是由好些原由造成的。首先,因為她們不屬「您的類型」,您先是聽任人愛而自己並不愛,從而您也聽任人家按您的生活方式養成某種習慣,這在一個屬於「我們的類型」的女人身上是不會發生的,後面這種女人感到自己為人所欲得時,讓人去求去爭,只應允寥寥幾次的約會,她不會在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每時每刻中安營紮寨,到後來,如果產生了愛情,而她卻因為一次不和、一次旅行而杳無音訊,她會給我們留下無限的思念,她扯斷的聯繫不是一種,而是千種。其次,那種習慣是感情上的,因為在它的基礎部分並沒有強烈的肉體欲求,而倘若產生了愛情,則大腦的工作要多得多,因為它是一種傳奇而不是一種需要。我們並不警惕不屬於「我們的類型」的女人,我們隨她們去愛著我們,但如果後來我們愛上了她們,我們會比別人多一百倍地去愛她們,即使在她們身上得不到慾望滿足後的稱心如意。基於這些和其他種種理由,與不是「我們的類型」的女人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會感到十分抑鬱,這種情況並不起因於命運的那番嘲弄,即以我們最不情願的方式給予我們的幸福以客觀的實在性。一個屬於「我們的類型」的女人很少帶有危險性,由於她不想要我們,一旦使我們滿意,旋即離我們而去,並不在我們的生活中佇留。愛情中危險的和繁衍痛苦的不是女人本身,而是她每日不斷的到場,她每時每刻都要表現出來的好奇。她不是女人,她是習慣。

我不該怯懦地說她為人厚道,品格高尚,其實我十分清楚這是假話,知道在她的直率中夾帶著謊言。隨著她給我講述一樁樁的艷史奇遇,我惴惴不安地想像著斯萬不知道的這一切,這些事會使他痛苦到什麼程度,因為他把自己的喜怒哀樂全都系在這個女人身上了,還因為他僅僅只是依據她看一個討她喜歡的陌生男人或女人的目光便斷定可以對她放心。其實,她這樣做無非是為了向我提供她以為的小說題材。她弄錯了,倒不是因為她沒有為我的想像隨時提供大量的儲備源,而是因為她不是以一種不自覺得多的方式,通過來自我本身的行為,不為她所知地從中引出她的生活法則的行為,來為我提供素材的。

德·蓋爾芒特先生把他的雷霆之火統統保留下來,用來對付公爵夫人,德·福什維爾夫人也不錯過時機,把德·蓋爾芒特先生憤怒的矛頭引到公爵夫人的隨意來往上去。所以,公爵夫人挺背時。有一次,我同德·夏呂斯先生談到過這種看法。其實,德·夏呂斯先生斷言說,開始的時候錯並不在他兄弟方面,公爵夫人純潔無瑕的說法實際上是由巧妙掩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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