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2

「您要是想知道布雷奧代的詳細情況,這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必要,」她對布洛克補充說,「您可以問問這孩子(他倒是一百倍地更值得您了解的):他倆到我家吃飯總不下五十來次了。您不就是在我家認識他的嗎?不管怎麼說,您是在我家認識斯萬的呀。」我感到奇怪的是她居然會以為我有可能在別的地方認識布雷奧代先生,而不是在她家裡,所以也便在認識她之前就已經進了她那個社交圈,我同樣還感到奇怪的是她竟認為我是在她家認識斯萬的。希爾貝特在說到布雷奧代時吹牛說:「他是鄉下的一位老鄰居,我挺願意同他談談當松維爾。」而從前,在當松維爾,他卻並不與她們常來常往,她的牛皮可謂大矣,照她這樣,我竟可以說,斯萬「是鄉里鄉親,他晚上常常來看我們。」實際上,斯萬令我回想起來的事情與蓋爾芒特家族風馬牛不相及。「這我可同您說不清楚了。他是個一講到殿下便一傾為快的人。他能講一大堆相當有趣的故事,是關於蓋爾芒特家族的人們,關於我婆婆,關於去德·帕爾馬公主身邊以前的德·法朗邦夫人的故事,可今天誰還知道德·法朗邦夫人何許人也?可這孩子,那些事兒他全知道,是的,那些事兒全都一了百了了,連那些人的姓名都已不再存在,而那些人也既不值得留芳,又不值得遺臭。」我還發現,儘管有像社交界這麼一種事物,儘管在社交界里各種社會關係確確實實達到了最高度的集中,一切在那裡交流交際,由於那裡還保留著一些外省的風氣,或至少時間造成了這些東西,它們改換了名稱,變得對外形發生變化後才到來的人已不可理解。「那是一位善良的夫人,她說過一些聞所未聞的蠢話。」公爵夫人接著又說。由於她對作為時間效應的不理解所含的那種詩意漠然沒有感覺,什麼事情到她那裡便都只剩下了那滑稽的因素,梅拉克型的文學、蓋爾芒特家族的精神能夠吸收的成分。「有一段時期,她不時吞服糖錠上了癮,那時,這種糖錠是用來止咳的,它叫謝羅代爾片。」說著,她自己也因為用了一個這麼專門的名詞笑了,這個曾是婦孺皆知的名詞,今天對聽她講述的這些人是如此陌生:「我婆婆對她說:『德·法朗邦夫人,您這麼時不時吃謝羅代爾片會鬧肚子的。』德·法朗邦夫人回答說:『公爵夫人,這個葯是進到氣管里去的,它怎麼會吃壞肚子呢?』」接著是她說的:「公爵夫人有一頭很漂亮的奶牛,漂亮得老被人當成種公馬。」德·蓋爾芒特夫人真願意繼續講講德·法朗邦夫人的故事,這種故事我們知道的有好幾百個,可是,我們清楚地感覺到,在布洛克一窮二白的記憶中,這個姓氏喚不起有血有肉的東西,而對我們,只要一提到德·法朗邦夫人,德·布雷奧代先生,德·阿格里讓特親王,這種形象便會油然而生,而正因為這個原因,這個姓氏也許還會在他心中激起某種幻覺,我知道被誇大了的,但我覺得是可以理解的幻覺,這並非因為我本人也有過這種感受,我們自己的舛誤,我們自己鬧的笑話,即使是在我們已清楚地意識到了以後,仍很少會導致我們對別人的差錯和笑料寬宏大量的後果。

屬於那個遙遠年代的現實,再說也是毫無意義的現實已丟失殆盡,以致當有人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問起,希爾貝特在當松維爾的那塊地產是不是她父親德·福什維爾先生傳給她的時候,有人回答說:「不是!那是她婆家給的。這一切全都是蓋爾芒特家那邊的事。當松維爾就在蓋爾芒特附近。它原來歸德·馬桑特夫人、德·聖盧侯爵的母親所有。只是它久已被抵押出去,所以它是贈予未婚新郎的財產,由德·福什維爾小姐把它贖了回來。」又有一次,為了向某人說明那個時代的才子是怎麼一回事,我向他提起斯萬,他卻對我說:「噢!對了,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對我說起過幾句關於他的話,他是您在公爵夫人家裡認識的一位老先生,是不是?」

往事在公爵夫人頭腦里產生了偌大的變化(或者存在於我心裡的那些界線在她頭腦里始終是那麼似有若無,我所認為的大事她卻視若罔聞),竟然會使她以為我在她家裡認識斯萬,在別的地方認識德·布雷奧代先生,如此這般給我炮製出一個被她甚至推延到過於久遠的年代的社交界人士的過去。因為,我剛才獲得的那個關於似水年華的概念,公爵夫人同樣也是有的。甚至由於某種與我曾有過的把這段時間看得較短的概念相悖的幻覺,她把它看得太長,把它上溯到很久很久以前,尤其是對那條分隔兩個不同時期的無窮盡的界線毫不在乎,需知前一時期她對我來說只知其名不識其人,繼而又成了我所愛的對象,後一時期她對我說來無非是社交界一名普通女子。而我也就是在這後一時期才上她家去的,她對我來說已是另一個人了。然而,這些差異卻從她自己的眼皮底下溜掉,由於她不知道自己已是另一個人,改換了門庭,不像我那樣強烈地感到她這個人出現過間斷,我到她家去的時間就這樣被提前了兩年,她居然沒有感到奇怪。

我對她說:「這使我想起第一次到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家去那晚的情景,那天,我以為自己沒有接到邀請,他們會把我趕出大門。您那天穿著一條大紅連衣裙和一雙紅鞋。」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說:「老天爺,這都是哪個朝代的事兒了!」就這樣,她給我加強了似水年華的印象。她神色憂鬱地凝望遠方,然而卻特彆強調了她那條紅色的連衣裙。我請求她給我說一說那條裙子的式樣,這也正是她津津樂道的。「現在根本就沒人再穿這種衣服了。這是那個時代的人穿的連衣裙。」我對她說:「難道它不漂亮嗎?」她總怕說漏了嘴,怕說出貶低自己的話來,使對她不利的方面佔了優勢。「不是的,我可覺得它挺漂亮。現在不穿是因為這種式樣已不再流行。可它會被重新穿起來的,任何式樣都有重新流行的時候,連衣裙、音樂、繪畫全都如此。」她斬釘截鐵地補充說,因為她認為這條哲理有其獨到之處。然而,衰老的悲哀又使她露出倦容,她微微一笑試圖加以掩飾:「您能夠肯定我穿的是紅皮鞋嗎?我以為彷彿是一雙金色的皮鞋。」我肯定地說這一切猶歷歷在目,並沒提起使我能如此肯定的情和景。「您真好,您還記得這些。」她脈脈含情地對我說。女人把記得她們姣美的人當作好人,猶如藝術家把欣賞他們作品的人引為知己一樣。況且,對一位像公爵夫人那麼有頭腦的女人,過去了的事情再遙遠,還是有可能沒有被忘卻的。為了答謝我記得她的連衣裙和鞋子,她對我說:「您記不記得我和巴贊送您回家的事兒嗎?午夜後有一位姑娘要去看您。巴贊想到竟有人在這種時刻拜訪您打心眼兒里笑了。」確實,那晚,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晚會之後,阿爾貝蒂娜來看過我,我和公爵夫人記得一樣清楚。現在即使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知道了那位使我因此而沒能進他們家去的姑娘就是阿爾貝蒂娜,那麼這個阿爾貝蒂娜對她和對我一樣都已是無關痛癢的了。這是因為那些可憐的亡人從我們心中消失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的塵埃隨遇而安,繼續用作摻雜成分,摻和在往日的情景中。有時,在提到一個房間、一條花徑或大道的時候,儘管我們已不再愛他們,由於他們於某個時刻曾經在那個地方,為了充實那個曾為他們所佔有的地方,我們不得不暗暗帶到他們,即便並不悼念他們,甚至提都不提他們的名字,也不讓人家加以考證(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就不去考證那晚要來的姑娘是哪一位,她一直不知道她是誰,並且也只是由於時間和情況的奇特才提到她)。這便是遺留痕迹之最後的和令人不敢想像的形式。

如果說公爵夫人給拉謝爾下的評語其本身並不高明,它們卻引起了我的興趣。因為它們在刻度盤上也標著一個新的時刻,同拉謝爾一樣,公爵夫人也沒有完全忘記拉謝爾在她家度過的第一個晚會,而且,這段回憶絲毫也沒有經受變動。她對我說:「我告訴您,正因為是我把她給挖掘出來,賞識她,為她捧場吹噓,迫使一個沒人了解她、沒人瞧得起她的時代接受她,我才更願意看她的演出和聽大家對她的喝彩聲。是的,孩子,您會為此感到驚訝,可她第一次公開演出確實是在我家裡呀!是的,就在所有像我這位新嫂子那樣的人,」她嘲弄地指著對她奧麗阿娜來說依然是維爾迪蘭夫人的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說:「就在所有像她那樣自詡為先鋒派的人不屑一聽她的朗誦、任憑她餓死街頭的時候,我覺得她值得關注,我讓人給她個演出機會,讓她來我家,當著我們作為上流社會儘可能做到的一切表演,說句不該說的自負話,是我大力推薦了她,因為說到底天才不需要他人的幫助。當然,她也不需要我的幫助。」我匆匆做了個表示不同意的手勢,我發現,德·蓋爾芒特夫人正一心一意等待著接受與她相悖的觀點:「不是嗎?您認為一個天才還要三個幫?說實話您也許在理。真怪,您說的正是以前仲馬跟我說的話。真要這樣,那我就太得意了,當然不是在天才方面,而是在這樣的一位藝術家的成名道路上,我還算起到了一點作用,哪怕是一丁點兒。」德·蓋爾芒特夫人情願放棄她那天才能自個兒脫穎而出,像膿包自個兒會戳破的高見,因為後面的說法更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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