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1

至於拉謝爾,如果說她為了結交上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確實煞費苦心(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沒能從偽裝的矜持和刻意的冷淡下辨別出這番苦心,她的矜持和冷淡反激公爵夫人,使她高度評價女伶的不落俗套),那麼,一般地說來這大概也因為從某個時期起,上流社會人物對不肯回頭的浪子的吸引力,同時還有那些過慣自由放縱生活的浪子對上流社會人物的吸引力,雙重回流,與政治範疇中相互間的好奇心和打過仗的民族間締結同盟的願望是差不多的東西。然而,拉謝爾產生這種慾望恐怕還有其比較特殊的理由。過去,正是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正是這位德·蓋爾芒特夫人使她當眾蒙受奇恥大辱。拉謝爾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把這件事拋諸腦後,也沒有原諒她,然而,公爵夫人因此而獲得的在她心目中的威望永遠都不會消失。我正想把希爾貝特的注意力從公爵夫人與拉謝爾的談話上轉移開去,她們的談話被打斷了,因為女主人在尋找拉謝爾,該由她朗誦了,她與公爵夫人分手後很快出現在台上。

然而,就在此時,在巴黎的另一頭卻完全是另一種景象。我已經說過,拉貝瑪也邀請了一些人去喝茶,為她的兒子、媳婦慶賀。她的客人們卻遲遲不來赴會。當她得知拉謝爾在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那裡朗誦詩歌的時候(這使拉貝瑪這位大演員十分惱火,對她說來拉謝爾仍是個無名小輩,大家讓她在由她拉貝瑪領銜主演的戲裡露個臉兒,是因為聖盧給她買了登台演出的服飾,更使她惱怒的是,巴黎流傳著一條新聞說,這次邀請雖說是以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名義發出的,實際上在親王府接待來客的卻是拉謝爾),拉貝瑪硬是給一些忠實可靠的朋友寫了信,邀請他們務必光臨共進茶點,因為她知道他們也是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朋友,親王夫人還是維爾迪蘭夫人的時候他們就認識了。然而,時間過了,還是沒有人到拉貝瑪家。有人曾經問布洛克想不想去,他毫不隱諱地回答說:「我不去,我更想去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那裡。」唉!實際上,這正是大家所決定的。拉貝瑪得了絕症,她因此不得不很少出入社交界,她已經知道自己的病情日漸惡化,但是為了滿足她女兒奢侈生活的需要,她那既有病又懶惰的女婿無法給予滿足的需要,她重又登台演出了。她知道這樣做會縮短自己的有生之日,但她給女兒女婿帶回豐厚的酬金,她要讓女兒高高興興,她討厭她女婿,可又在拍他的馬屁,因為她知道女兒十分愛他,她怕要是自己得罪了他,他會惡劣地讓她再也見不著自己的女兒。拉貝瑪的女兒暗中為給她丈夫治病的醫生所愛,她自欺欺人地認為那一次次《淮德拉》的演出對母親的生命無礙大事。她幾乎可以說強逼著醫生對她這麼說,從醫生給她的答覆和她全然不顧的那些病歷報告中,她也只記住了這一點。實際上,醫生是說過他覺得演出對拉貝瑪並沒有很大的不妥。他這麼說是因為他覺得這麼做可以討他心愛的少婦的歡心,也許還出於愚昧無知,因為,不管怎麼樣他也知道這是不治之症,當結果會縮短病人的受苦時間的事情對我們本人有利的時候,我們也便心甘情願地聽任它去縮短了,也許還愚蠢地以為這還使拉貝瑪高興,從而對她也有益,這種愚蠢的想法就在他從拉貝瑪的孩子們那裡得到一個包廂,並且為了看戲丟下他所有的病人的時候,他彷彿覺得還得到了證實是對的,他覺得她在舞台上生氣勃勃與她在城市生活中的奄奄一息一樣地異乎尋常。確實,我們的習慣使我們在很大程度上能夠完成乍看上去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甚至使我們的機體適應這種生活。誰曾看到過一位患有心臟病的馬術大師表演各種絕技?真叫我們不敢相信他的心臟居然經受住了這絕技表演的一分鐘。拉貝瑪也是一位久經舞台生涯的老將了,她的機體器官已完全適應舞台要求,她能在賣力中偷巧,做到令觀眾看不出破綻,令人以為她身體很好,只是有些純屬神經性的和臆想的疼痛。在向希波呂托斯表白心跡的那場戲以後,拉貝瑪徒自感到自己將熬過這令人恐懼的夜晚,她的戲迷們拚命為她鼓掌,宣稱她空前地美麗。她在極度疼痛中回家,心裡卻很高興,因為能給她女兒帶回那些藍色的鈔票,出於老年人代代相傳的頑皮童心,她慣於把鈔票緊緊地塞在長統襪里,然後得意洋洋地把它們抽出來,希望博得一笑,換來一個親吻,不幸的是這些錢只夠女婿女兒給他們的府邸增加一些新的裝飾品,他們的府邸就在他們母親所住公館的隔壁,裡面不斷傳出敲敲打打的聲音,擾亂了著名悲劇坤伶何其需要的睡眠。他們按照時尚的變化和適應他們希望能接待的X或Y先生的需要改裝他們的每個房間。而拉貝瑪感到唯一能平息疼痛的睡意已逃之夭夭,她只好不睡,心中卻不免蔑視那些加快她死亡的到來和使她剩下的最後這些日子變得十分難受的漂亮玩意兒。無疑,或多或少地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她鄙視它們,這是對傷害我們,而我們卻又無力阻止的東西合情合理的報復。然而,這還因為,她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身上的才華,從年紀很輕的時候起她就知道所有這些時尚的抉擇的微不足道,所以她本人始終忠於她素來尊重的傳統,她是這個傳統的化身,這個傳統使她仍如三十前那樣判斷人事,例如,並不把拉謝爾看成今日事實上已名噪一時的坤伶,而仍是她當年所認識的小粉頭。其實,拉貝瑪並不比她女兒好,正是從她身上,通過遺傳和出於十分自然的欽佩而變得更為有效的榜樣的感染,她女兒攝取了她的自私、冷酷無情的嘲弄和自己意識不到的殘忍。只是,拉貝瑪把這一切傳給她女兒後,她自己得到了解脫。況且,拉貝瑪的女兒即使並不經常地有工人在家裡敲敲打打,她照樣會騷擾她的母親,因為年輕人殘酷、輕率的吸引力總使老人、病人感到體力不支,使他們為了跟上步伐而疲於奔命。他們每天都換上一批人來用午餐,而拉貝瑪如果不露面,人家就會覺得她自私自利,掃她女兒的興,人家指望靠這位著名的母親在場勉為其難地吸引住某些新近建立的不肯輕易光顧的關係。他們還對這些關係「許下諾言」,舉辦一次有她參加的戶外活動,表示慶禮。這位可憐的母親本來為了對付盤踞在她膏肓間的死亡已忙得不可開交,現在還不得不一大早就起床,就出門去。更有甚者,由於當時,才藝出眾、紅得發紫的雷雅那在國外演出獲得巨大成功,女婿覺得拉貝瑪不該就此銷聲匿跡,他希望這個家也能撈上那麼多榮譽,於是強迫拉貝瑪輪迴演出,拉貝瑪不得不注射嗎啡,這可能導致她因腎臟衰竭而死亡。同是這種風雅、社會聲譽和生的誘惑,在節慶之日的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那裡起了吸入泵的作用,以抽氣機的強力,把拉貝瑪家最忠實的常客全都吸到那裡去了,而在拉貝瑪家的情況則相反,也因此故,只剩下絕對的空白和死。有個年輕人,由於吃不準拉貝瑪家的喜慶是不是也一樣熱鬧,跑來了。當拉貝瑪看到時間已過,知道大家已把她拋棄了的時候,她讓人上點心,他們圍著桌子坐下,然而那氣氛卻像是吃喪葬飯。有一年四旬齋第三個星期的星期四(狂歡日)夜晚,拉貝瑪照片上的形象曾使我心猿意馬,而現在的這張臉上能使我想起當年風韻的東西已蕩然無存。就像老百姓說的,拉貝瑪臉上已掛著死亡。這一回她看上去才真像雅典阿克羅波利斯的埃雷克泰永神廟中的大理石雕像了。她硬化的動脈快變成了化石,看上去像繞著面頰刻出的長長的絛帶,沒有生命的僵硬,那雙神采全無的眼睛與那羸得可怕的面孔相比之下還算活著,閃爍著微弱的光像酣睡石塊間的蛇。那位出於禮貌留下用茶的年輕人不斷地看著鐘點,心裡牽掛著趕快去蓋爾芒特府參加熱熱鬧鬧的歡慶活動。拉貝瑪沒說一句責備棄她而去的朋友們的話,那些朋友們還在天真地希望她不知道他們去了蓋爾芒特府。她只是囁嚅地說:「讓一個像拉謝爾這樣的人在德·蓋爾芒特親王府舉辦慶祝會,只有在巴黎才碰得上這碼事兒。」她默默地、莊嚴緩慢地吃著禁止她吃的糕點,活脫脫一副按喪葬規矩辦事的樣子。使「茶點」的氣氛更加抑鬱的是姑爺大發雷霆,因為與他們伉儷如此熟稔的拉謝爾居然沒有邀請他們。更使她傷心的是那位應邀而來的年輕人對他說,他與拉謝爾相當熟悉,如果他現在就到蓋爾芒特府去的話,他也許還來得及讓她邀請這對輕佻的夫婦。然而,拉貝瑪的女兒太了解拉謝爾在母親心中的地位是何等低微,請求從前的粉頭賞臉邀請無疑是用絕望殺了她母親。因而,她對那位年輕人和她丈夫說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在這次用茶點過程中,她臉上不時露出想去樂一樂的神色,耍小性兒,以示對剝奪他們這一樂趣的老不死的母親的報復。老太太只裝作沒看到女兒噘起的嘴巴,不時對年輕人有氣無力地說句把客套話,這是唯一應邀而來的貴賓,然而,把什麼都一古腦卷往蓋爾芒特府,連我自己也被吸引到那兒去的那台抽氣機力大無比,貴賓起身走了,留下淮德拉或女屍,人們已不怎麼清楚她是這兩個中的哪一個,留下她,還有她的女兒、女婿,去吃完這頓喪葬飯。

女演員剛剛揚起的嗓音打斷了我們的談話,她運用的手法挺巧妙,這種手法是把演員正在朗誦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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