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緊接著有人談到布洛克之後,我問是小布洛克還是他父親(我不知道他父親已在戰時過世了,據說是因為看到法國遭到入侵憂憤而死的)。親王說:「我不知道他還有孩子,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已經結婚了。不過,很明顯,我們說的當然是老布洛克。」他笑著補充說,「因為他一點兒都不像個年輕人。他可能有幾個兒子,他的兒子現在都已經長大成人了吧。」而我明白他指的是我的同學,再者,沒過一會兒布洛克便走進來了。確實我已在他臉上看到重疊著那張既無能又固執的面容,那很快便找到制動卡槽的輕微的搖頭動作,如果說在另一面我沒能認出站在自己面前的朋友,如果說我的回憶沒有能夠用源源不斷的青春活力賦予似乎已被剝奪了活力的他的生命的話,那我也該從中辨認出慈愛的老人們的那種博學的疲乏。我在剛步入生活的時候就認識了他,一直不斷地看到他。對我來說,他是我的同窗,一個少年人,我是用無意識地給予自己的青春——從那時起便以為自己還不曾過完的青春去測定他的青春的。我聽說他挺顯老,我驚訝地注意到他臉上那種不如說是衰老的人們才有的跡象,我明白了,那是因為他實際上已經衰老,而老翁正是生活用持續多年的青少年製成的。
就像有人聽說我身體不舒服,便問我是不是擔心得了現時正流行的感冒,另一位好心人則安慰我說:「不會的,容易得感冒的大多數是年紀還輕的人。您這種年齡的人不會再有多大的危險。」他們還肯定說全體醫務人員都把我認出來了,他們低聲傳說我的名字,甚至,一個婦人胡言道是「用他們自己的用語說的」,她聽到他們說:「這就是父親。」(這個詞後面接著我的姓);然而,由於我沒有孩子,她便只好求助於年齡來解釋了。
「怎麼,問我認不認識元帥?」公爵夫人對我說,「我認識的人體面得多呢,加利拉公爵夫人呀,波莉娜·德·貝里戈爾呀,迪邦盧大人呀。」聽她這麼一說,我幼稚地抱憾沒有結識被她稱作老軍團的殘部。我本應想到她也只知道那個被稱作老軍團的結局。就這樣,我們在地平線上隱隱瞥見的那點殘餘變得神秘而偉大,並且彷彿已關上大門,封閉了那個我們再也見不到的世界。然而我們也在前進,並且很快,我們自己也走到了對下面幾代來說是地平線的地方。地平線在後移,那個似是結束的世界周而復始。「在我當小姑娘的時候,」德·蓋爾芒特夫人補充說,「我甚至還見到了狄努公爵夫人。老天爺!您知道我已經不是二十五歲了。」最後那句話讓我聽了惱火:「她不該說這話,這種話讓個老太婆去說才是。」然而,我立刻想到她本來就已經是個老太婆了。「至於您,」她又說,「您總還是那個樣子。是的,」她對我說,「您讓人驚訝,您總是顯得那麼年輕。」多麼令人傷感的話呀,因為它只是在我們實際上,而不是表面上衰老的時候才有意義。她給我最後一擊,補充說:「我一直在惋惜您為什麼不結婚。話說回來,誰又知道,也許這樣更幸福。本來,在您這個年齡戰時就能有幾個兒子了,如果他們被殺死,像那可憐的羅貝(我還常常念叨著他呢),那麼,像您這麼多愁善感,您是不會在他們之後再活下來的。」我還能夠在那些同我一樣、自以為還年輕的老人眼裡看到我自己,那就像我有生以來未遇上的第一面真實的鏡子,當我把自己作為衰老的例子舉出來,希望聽到他們說一聲「否」的時候,在他們望著我的目光里並沒有顯示出他們對待自己的態度,只有我看待他們的那種神色,單一的肯定。因為我們看不到自己的外貌、年齡,然而我們卻又像一面背對著自己的鏡子,照著別人,看到別人的外貌。發現自己老了,對不少人來講也許不會像我這麼傷心。然而,首先,對待衰老猶如對待死亡,有的人對這種事淡然處之,那並不是因為他們比別人勇敢,而是因為他們的想像力較差。其次,一個從童年時代起便盯住同一理想不變的人,他的怠惰本身,甚至他的健康狀況在使他不斷推遲理想的實現的同時,也使他每晚都要意識到自己白白地丟了一天,這種意識那麼清楚,致使疾病在加速他肉體的衰老的同時,卻延緩了他心靈的衰萎,這個人,當他發現自己一直生活在時間之中,發現自身生活很少的人也是按照日曆調節的,他不可能一下子覺察到日逐一日點滴積累的全部年歲的時候,他會感到更加詫異,更加震驚。然而,造成我苦惱還有一條更為嚴重的原由,那便是即在我打算把我藝術作品中超時間的現實寫清楚,使它們理智化的時候,我發現了時間的這種破壞作用。
我不在的時候,在某些人身上連續不斷地完成的每個細胞的更替已導致那麼完整的變化和那麼徹底的變態,使我可以在一個餐館裡坐在他們對面用餐一百次,卻想不到我還曾認識過他們,就像揣測不出一位微行君主的權勢或者一個陌生人的罪行。在我們聽到他們的名字的情況下,這個比喻甚至有不足之處,因為,你可以相信坐在你對面的陌生人是罪犯或者國王,而他們,我認識他們,或不如說我認識叫那個名字的人,他們前後區別那麼大,使我無法相信這竟是同一些人。然而,就像我想到權勢或者罪惡的時候會作出的反應那樣,這種想法很快便會給你的陌生人一副新的面貌,對這個人,當我們還不知其底細的時候,我們往往愚蠢地顯現出倨傲簡慢或殷勤奉承的態度,而同是在這副嘴臉上,我們現在卻識別出了似是高貴或可疑的神色;就是這樣,在這個女人,這個完全陌生的女人臉上,我力圖尋找出什麼能使我相信她是薩士拉夫人的跡象,最後我確認從前見到過這張臉,然而,這種認識對於我來說,已千真萬確地異化了,那完全是對另一個人的認識,失去了我所認識的人的一切屬性,就像一個人重又變成了猿猴那樣,若不是名字和身份把我送上求解的道路,解了這個實屬難解的問題的話。不過,有的時候,過去的形象也相當清晰地重新出現,使我得以努力作一番對照,然後像一個與被告當堂對質的證人,我雖然見過他,卻不得不說:「不……我認不出來了。」差別是那麼巨大。
希爾貝特·德·聖盧對我說:「我倆單獨去餐館吃晚飯好嗎?」由於我回答說:「只要您不覺得同一個年輕人一起單獨用餐對您的名聲有什麼妨礙的話。」我聽到周圍那些人全都笑了,我急忙補上一句:「或者不如說跟一個老年人一起吧。」我感到,剛才引得大家發笑的那種話只有我的母親在提到我的時候才能這麼說,因為只有在我母親那裡我才永遠是個孩子。而我卻是站在她的角度上來判斷自己的。如果我最終能夠像她那樣,錄下我從牙牙學語以來完成的某些變化,那麼這些變化現在也都已十分陳舊。因此我依然待在那個人的地位上,他曾有一時使旁人超乎事實之前說:「他現在差不多是個大小夥子了。」我仍然這麼以為,但是這一次卻大大地落後於事實,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大的變化。可是事實上,剛才他們哈哈大笑,他們又發現什麼變化了?我沒一根銀絲,我的唇髭是黑色的。我真希望能夠問問他們那件可怕的東西明顯表現在什麼地方。
無疑 ,我剛才發現的那個殘酷無情的東西只能在關於我作品的素材本身方面給予我幫助,既然我已決定素材不能單由真正充實的印象、與時間無關的印象構成,在我打算用來鑲嵌那些印象的真實中,與時間有關的,與人們、社會、民族在其中浸沉,在其中變易的時間有關的真實將佔有重要的地位。我不會只注意給人們外表上的那些變異一個位置,我每時每刻都能舉出新例的變異,因為,即在考慮我的作品的同時,雖說一開始撰寫便已相當明確它中途不會因短暫的分心而輟筆,我卻繼續在向熟人問好,同他們交談。況且,衰老的表現並非人人都一樣。我碰到過有人問我姓什麼,人家對我說那是康布爾梅先生。這時,他為了表示已經把我認出來了,問我說:「您還總感到氣悶嗎?」當我作出肯定的回答時,他又對我說:「您瞧,這並不影響長壽。」就好像我已經是百歲老人了。我同他說著話,兩眼緊盯著他臉上,望著那兩三處特徵,希望通過思維把它們歸入被我稱作他本人的那個記憶合成中去,這個合成其實與之迥然不同。然而有一陣子他把臉側過去,此時我看到他臉上多了個碩大無朋的紅色囊腫,這個囊腫使他的臉變得認不出來了,它使他的嘴巴、眼睛都無法完全睜開,樣子那麼怪,令我目瞪口呆,不敢看那癰一樣的東西。我覺得讓他自己先提起這個癰更為合適。然而他就像一位勇敢的患者,笑呵呵的,對此矢口不提,反使我不知所措,不問問他似乎缺乏感情,問他是怎麼回事則有失分寸。他卻繼續大談氣悶,他問我道:「隨著年齡的增長,氣悶的時候是不是少了一些?」我對他說依然如故。他又對我說:「啊!不對頭,我妹妹氣悶的時候比過去明顯減少了。」那辯駁的口吻就像我的病情還非得同他妹妹的一樣不可,彷彿年齡也是那種藥物之一,那類藥物既然對戈古夫人曾有裨益,就應有助於我的健康,否則他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隨著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夫人越來越近地朝我走來,我越來越擔心因為沒有對我已經注意到她丈夫臉上的那玩意兒表示憐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