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5

筆記文學怎樣才能具有某種價值呢?既然它所記錄的都是瑣碎小事,現實便如它所指出的蘊含在這些小事里(在遠處的飛機轟鳴聲中和聖勒里鐘樓的線條中的偉大,在馬德萊娜點心的滋味中的往昔等等),而倘若我們不把這些現實清理出來的話,那些小事本身則並無意義。逐漸保留在記憶中的是那些不確切的詞語的連接系列,我們的真實感受蕩然無存,這些感受才構成我們的思想、我們的生活和對我們而言的現實。而正是那種謊言一味複製所謂「情節真實」的藝術,它同生活一樣簡單平淡,沒有美,我們的眼睛所見和我們的才智所確認的東西被令人生厭和徒勞無功地一用再用,不禁讓人納悶,從事這種使用的人在什麼地方找到的歡樂和原動力的火花,使他精神抖擻地推進自己的工作。相反,真正的藝術,諾布瓦先生會稱之為文學愛好者的遊戲的藝術,其偉大便在於重新找到、重新把握現實,在於使我們認識這個離我們的所見所聞遠遠的現實,也隨著我們用來取代它的世俗認識變得越來越稠厚,越來越不可滲透,而離我們越來越遠的那個現實。這個我們很可能至死都不得認識的現實其實正是我們的生活。真正的生活,最終得以揭露和見天日的生活,從而是唯一真正經歷的生活,這也就是文學。這種生活就某種意義而言同樣地每時每刻地存在於藝術家和每個人的身上。只是人們沒有察覺它而已,因為人們並不想把它弄個水落石出。他們的過去就這樣堆積著無數的照相底片,一直沒有利用。因為才智沒有把它們「沖洗」出來。我們的生活是這樣,別人的生活也是這樣;其實,文筆之於作家猶如顏色之於畫師,不是技巧問題,而是視覺問題。它揭示出世界呈現在我們眼前時所採用的方式中的性質的不同,這是用直接的和有意識的方式所做不到的,如果沒有藝術,這種不同將成為各人永恆的秘密。只有藉助藝術,我們才能走出自我,了解別人在這個世界,與我們不同的世界裡看到些什麼,否則,那個世界上的景象會像月亮上有些什麼一樣為我們所不知曉。幸虧有了藝術,才使我們不只看到一個世界,我們的世界,才使我們看到世界倍增,而且,有多少個敢於標新立異的藝術家,我們就能擁有多少個世界,它們之間的區別比已進入無限的那些世界間的區別更大,不管這個發光源叫倫勃朗還是叫弗美爾,它雖然已熄滅了多少個世紀,它們卻依然在給我們發送它們特有的光芒。

藝術家的這項在物質、經驗、辭彙下努力挖掘某種不同事物的工作,與當我們違心地生活的時候,自尊、偏見、才智以及習慣每時每刻在我們身上完成的工作恰恰相反,後者在我們的真實印象上積聚起各類術語,積聚起被我們誤稱為生活的實用目標,以完全掩蓋我們的真實印象。總之,這種複雜如斯的藝術正是唯一生氣勃勃的藝術。只有它能向人表述我們的生活,也使我們看到自己的生活,即無法「觀察」到的、對我們所看到的它的表象需要加以翻譯和往往需要逆向閱讀和極難辨識的那種生活。我們的自尊、偏見、模擬力、抽象的才智和習慣所做的那項工程正是藝術要拆除的,它將使我們逆向行進、返回隱藏著確實存在過卻又為我們所不知的事物的深處。重建真正的生活、恢複印象的青春,這無疑是一大誘惑。但它也需要有形形色色的勇氣,甚至感情上的勇氣。因為那首先要否定自己最珍貴的幻覺,不再相信自己所制定的東西的客觀性,並且,與其一百次地用這樣的話哄騙自己說「她真可愛」,不如直截了當地說「我喜歡親吻她」。當然,在愛的時刻里我所感受到的東西,別人也同樣感受得到。我們感受,然而我們所感受到的卻像一些負片,不把它們湊近燈光看便只見一抹黑,而且它們還得反過來看,不把它們湊近才智,就不知道上面是些什麼玩意。因此只有當才智把它照亮了,使它理智化了,我們才有可能十分艱難地辨認出所感事物的面貌。

然而我還發現,最初我因希爾貝特而領略過的那種痛苦,意識到我們的愛情並不屬於激起愛情的人的痛苦,這種痛苦作為解決問題的輔助手段卻不無補益(因為,雖說我們的生命如白駒過隙,卻只有在痛苦的時候,我們的,可以說是顛簸在永恆不斷的變化和起伏曲折之中的思想才能像在一場風暴中那樣,把那整個地受法規調節的無限浮升起來,達到一定高度,讓我們能看到它,這是我們停留在角度不佳的窗戶前所不曾看到的,因為幸福的寧靜使它平淡無奇和地勢過低;這種起伏,也許只對某些偉大的大才才始終存在,對他們來說不需要痛苦的顛簸;然而,當我們欣賞他們歡快的作品的寬廣而有規律的發展時,我們是不會那麼肯定地傾向於根據作品的歡樂去推測生活的歡樂,恐怕相反,生活往往是痛苦的——然而,主要原因在於,如果說我愛的不只是某個希爾貝特(我們因此而痛苦異常),那不是因為我們還愛某個阿爾貝蒂娜,而是因為愛是我們靈魂的一部分,它比我們身上那些先後泯滅的、自私地希望挽留這個愛的自我更加經久不衰,而且,不管這樣做會給我們造成多大的痛苦(其實是有益的痛苦),它必得脫離具體的人以便從中逸出一般性並把這種愛、對這種愛的理解給予每一個人,給普遍的人,而不是給某個,接著又是某個;我們先後作為某個,接著又是某個男人希望與之結合的女人。

出現在我周圍的最細微的跡象(蓋爾芒特家庭、阿爾貝蒂娜、希爾貝特、聖盧、巴爾貝克,等等),我必須把習慣使我忽略了的含義還給它們。而在我們達到現實之後,為了表述現實,保住現實,我們將撇開與現實相異的東西,撇開習慣所獲得的速度不斷地給我們帶來的東西。首先我將擯棄那些說來容易卻並不是心靈選中的話語,擯棄那些插科打諢,如我們用在交談中的那種語言,繼與人長談之後繼續矯揉造作地對自己說下去,使我們的思想充斥謊言,那些純屬物質的、在墮落到就是寫寫話的作家那裡伴隨著淺笑和皺眉蹙額搔首弄姿的話語,它們無時不在篡改例如聖伯夫這樣的人說過的話。真正的著作不應是光天化日和夸夸其談的產物,而是黑暗與沉默結下的果實。而由於藝術嚴格地重新組合生活,我們在自己身上已經達到的真實周圍便會始終漂浮著詩的氣氛,洋溢著某種神秘帶來的恬適,那無非是我們不得不從中穿過的冥冥的殘痕,像高度表一樣正確標出的作品的深度指示(這個深度並不屬某些主題所固有,如一些唯心主義的唯靈論小說家所以為的那樣,既然他們不可能深入到表象世界的下面去。而且,就像那些不願作些許善行的善士常作的道德文章,他們所有崇高的意向也不應妨礙我們注意到他們連擺脫產生於模仿的形式上的種種平庸之處的意志力都沒有)。

至於才智——即使是最卓越的才智——所稀疏採擷的真情實話,在它面前,昭然若揭,它們的意義可能十分重大;但是它們的輪廓不大柔和,它們比較平坦,由於要達到這些真實不用逾越什麼深度,由於它們並不是再創造出來的,所以,它們沒有深度。有些作家到了一定的年齡後,心中不再產生那種神秘的真實,從此時起,他們往往就憑藉越來越有力的才智進行寫作,鑒於這個原因,他們成熟時期的作品比他們年輕時的作品更蒼勁有力,然而它們失去了往日的甘美。

不過,我覺得也不能對那些由才智從現實中直接引出的真實科以全盤否定,因為它們仍能利用雖不那麼純,卻依然浸透了精神的材料,鑲嵌過去和現時的感覺所共有的要素不受時限地給我們帶來的那些印象。只是,由於這些印象比較珍貴,也十分稀少,致使藝術作品不可能全部由它們構成。既然它們能被利用於此,於是乎我感到這些與情感 、性格、習俗有關的真實紛紛湧上心頭,感知它們給予我歡樂。然而我依稀記得它們中間有不止一個是我在痛苦中發現的,另有一些則發現於勉強的歡娛之中。在這種情況下,它們無疑不如使我意識到藝術作品是找回似水年華的唯一手段的那個真實燦爛輝煌,我心中升起又一股光焰。我大悟,文學作品的所有這些素材,那便是我以往的生活;我大悟,它們在浮淺的歡悅中、在慵懶中、在柔情中、在痛苦中來到,被我積存起來,未及預期它們的歸宿,甚至不知道它們竟能倖存,沒想到種子內儲存著將促使植物成長的各種養料。我就像那種子,一旦植物發育成長,我便會死去,而且我覺得自己無意中就是為它而生存的,沒有想到我的生命有一天會同我欲撰寫的那些書籍發生關係,過去,當我在書案前坐下時,我竟想不出寫些什麼好。因此,我的生活既能又不能歸結為這個命題:感召。它不能這麼歸結,因為文學在我的生活中並沒起到過任何作用。它能這麼歸結則是在於這個生活、它的傷心事、它的快事的回憶構成了類似胚乳的儲存,留在花木的胚珠中,胚珠從中汲取營養以變成種子,植物胚胎便在我們尚一無所知的這段時間裡發育起來了,而這個胚胎卻是發生化學反應和秘密但又十分活躍的呼吸現象的地方。我的生活就是像這樣與它的成熟所導致的變化相適應的。

在這個問題上,同樣的對照,如果以它們為出發點,則它們是錯誤的,如果以它們為終止,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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