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3

有人對我說,在那個時候,他幾乎每天都要發抑鬱症,其特點不是真正的胡言亂語,而是在一些第三者面前大聲地吐露真情,他此刻忘記了他們在場或他們的嚴厲,他吐露的又是自己平時隱瞞的看法,如他的親德。在戰爭結束後,他長期埋怨德國人的失敗,因為他把自己看作德國人的一員,並自豪地說:「然而,我們不進行報復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已經證明,最能吃苦耐勞的是我們,組織得最好的也是我們。」或者他吐露真情帶有另一種基調,他就狂怒地大聲說道:「X勛爵或某某親王別來重複他們昨天說過的話,因為我竭力剋制自己,不會對他們回答道:『你們十分清楚,你們的處境至少不比我好。』」這裡無須補充,當德·夏呂斯先生在人們所說的思想不大集中的時刻,吐露出親德言論或其他真情時,在場的熟人,不管是絮比安還是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通常都會打斷那些輕率的話語,並在那些比較疏遠、口風又不緊的第三者面前,對這些話作出牽強而又體面的解釋。「啊,天哪!」絮比安大聲說道,「我不想讓我們分開很有道理,你看,他已經設法和一個當園丁的小夥子談上了。再見,先生,我最好還是離開您,一刻也不讓我的病人獨自待在那兒,他現在可是個大孩子。」

我在離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不遠的地方又下了車,再次開始想起前一天我在以法國最美的農村之一著稱的地方,試圖把樹木上明暗之間的分界線記錄下來的那種厭倦和煩惱。當然,我從中得出的有關智力的結論今天並沒有使我感到同樣的痛苦。這些結論依然不變,但是,每當我不得不改變自己的習慣,在另一個時間外出,到一個新的地方,我就會感到一種強烈的樂趣。我今天感到,這種樂趣純粹是一種無聊的樂趣,即去德·蓋爾芒特夫人宅邸參加下午聚會的樂趣。但是,既然我現在知道自己只能得到無聊的樂趣,又何必把它們拒之門外呢?我心裡又想,我在試圖作出這種描寫時,對雖不是有才能的唯一標準,卻是有才能的首要標準的熱情,絲毫也沒有感覺到。我現在試圖從我的記憶中取出其他的「快鏡照片」,特別是它在威尼斯攝取的快鏡照片,但只是這個詞把它變得像攝影展覽會那樣乏味;我現在要描寫我過去看到的東西,我昨天也以細膩而憂鬱的目光觀察事物,並想在當時就把它們描繪出來,但我感到我的鑒賞力和才能同昨天相比並沒有增長。片刻之後,我好久沒有看到過的許多朋友也許會要求我不再這樣離群索居,和他們一起消磨時光。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他們的要求,因為我現在有證據表明,我不再有任何用處,文學也不能再給我帶來任何樂趣,這也許是我的過錯,因為我才能太少,也許是它的過錯,如果它帶有的實在性確實比我過去認為的要少的話。

我想到貝戈特曾對我說:「您有病,但人們不必可憐您,因為您有靈魂的樂趣。」他對我的看法是多麼錯誤!在這種不出成果的清醒之中,樂趣又是如此之少!我甚至要補充說,如果說我有時有一些(並非是智力的)樂趣,我總是為一個不同的女人來耗費它們;因此如果命運讓我多活一百年,而且不帶殘疾,它也只是在一個縱向的生命中增添連續延長的部分,而人們甚至看不出再延長這種生命有何意義,更何況還要延長其存在的時間。至於「智力的樂趣」,我是否能這樣來稱呼我敏銳的目光或我正確的推理毫無任何樂趣地得到的,仍然是不出成果的那些冷漠的觀察呢?

然而有時,恰恰就在我們感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一線生機豁然出現;我們敲遍一扇扇並不通往任何地方的門扉,唯一可以進身的那扇門,找上一百年都可能徒勞無功,卻被我們於無意間撞上,打開了。我懷著剛才說的綿綿愁思,走進蓋爾芒特公館的大院,由於我心不在焉,竟沒有看到迎面駛來的車輛,電車司機一聲吼叫,我剛來得及急急讓過一邊,我連連後退,以致止不住撞到那些鑿得粗糙不平的鋪路石板上,石板後面是一個車庫。然而,就在我恢複平靜的時候,我的腳踩在一塊比前面那塊略低的鋪路石板上,我沮喪的心情溘然而逝,在那種至福的感覺前煙消雲散,就像在我生命的各個不同階段,當我乘著車環繞著巴爾貝克兜風,看到那些我以為認出了的樹木、看到馬丹維爾的幢幢鐘樓的時候,當我嘗到浸泡在茶湯里的小馬德萊娜點心的滋味,以及出現我提到過的其他許許多多感覺,彷彿凡德伊在最近的作品中加以綜合的許多感覺的時候我所感受到的那種至福。如同我在品嘗馬德萊娜點心的時候那樣,對命運的惴惴不安,心頭的疑雲統統被驅散了。剛才還在糾纏不清的關於我在文學上究竟有多少天分的問題,甚至關於文學的實在性問題全都神奇地撤走了。我還沒有進行任何新的推理,找到點滴具有決定意義的論據,剛才還不可解決的難題已全然失去了它們的重要性。可是,這一回,我下定決心,絕不不求甚解,像那天品味茶泡馬德萊娜點心時那樣甘於不知其所以然。我剛感受到的至福實際上正是那次我吃馬德萊娜點心時的感覺,那時我沒有當即尋根刨底。純屬物質的不同之處存在於它們所喚起的形象之中。一片深邃的蒼穹使我眼花繚亂,清新而光彩艷艷的印象在我身前身後迴旋飛舞。只是在品味馬德萊娜點心的時候,為了攫住它們,我再也不敢挪動一下,致力於使它在我心中喚起的東西直至傳達到我身上,這一次卻繼續顛簸著,一隻腳踩在高的那塊石板上,另一隻腳踩著低的那塊,顧不得引起那一大群司機的哂笑了。每當我只是物質地重複踩出這一步的時候,它對我依然一無裨益。可是,倘若我能在忘卻蓋爾芒特府的下午聚會的同時,像這樣踩著雙腳找回我已曾有過體驗的那種感覺的話,這種炫目而朦朧的幻象便重又在我身邊輕輕飄拂,它彷彿在對我說:「如果你還有勁兒,那就趁我經過把我抓住,並且努力解開我奉上的幸福之謎吧。」於是,我幾乎立即把它認了出來,那是威尼斯,我為了描寫它而花費的精力和那些所謂由我的記憶攝下的快鏡從來就沒有對我說明過任何問題,而我從前在聖馬可聖洗堂兩塊高低不平的石板上所經受到的感覺卻把威尼斯還給了我,與這種感覺匯合一起的還有那天的其他各種不同的感覺,它們佇留在自己的位置上,佇留在一系列被遺忘的日子中,等待著,一次突如其來的巧合不容置辯地使它們脫穎而出。猶如小馬德萊娜點心使我回憶起貢佈雷。然而,為什麼貢布雷和威尼斯的形象竟能在此時或彼時給予我如同某種確實性那樣的歡樂,足以使我在沒有其他證據的情況下對死亡都無動於衷呢?

我一邊思考著這個問題並且下決心今天要弄它個水落石出,一邊步入蓋爾芒特公館,因為我總是把我們外表上在扮演的角色置於我們內心所需完成的工作之前,而那天,我的角色是賓客。但是當我來到二樓的時候,一位膳食總管讓我進一個毗鄰餐廳的小書房客廳里稍候,要我等到那首正在演奏的樂曲告終,樂曲演奏的時候親王夫人不允許任何人開門進去。也就在這個時候,第二個提示出現了,它前來加強那一高一低兩塊鋪路石板給予我的啟迪,激勵我繼續堅持自己的探索。其實是一個僕人把湯匙敲在碟子上了,他竭力不要發出聲響卻又總是做不到,與高低石板所給予我的同一類型的至福油然產生。那些感覺仍來自酷熱,但迥然不同,熱氣中混合著煙味,它已被森林環境中清新的氣息所沖淡。我發現,使我感到如此賞心悅目的仍然是那行樹木,那行因為我要觀察和描繪而令我厭煩的樹木,我曾在那行樹木前打開我帶在車廂里的一小瓶啤酒;剛才,一時間迷迷糊糊,那實在是湯匙敲擊在碟子上的聲音使我產生錯覺,在未及清醒之前,我還以為那是當初我們在那片小樹林邊停車的時候鐵路員工用鎚子捶打車輪調整什麼東西的聲音。這一天,當使我擺脫氣餒、恢複文學信念的好兆頭,真可以說是一心一意地紛來沓至。一位在蓋爾芒特親王府幫傭多年的膳食總管認出了我,他給我端來各式精美的小花式蛋糕,送到我所在的那個書房,免得我到餐廳里去。我用他給我的餐巾擦了擦嘴巴,立即在我眼前呈現出又一個太虛幻境,猶如《一千零一夜》中的那位人物,無意中正好做完那種神秘儀式,於是一名只有他才能夠看見的馴順的精靈顯身現形,隨時準備把他送往遙遠的地方。然而這片蒼穹純凈、蘊含鹽分,它高高鼓起像一個個蔚藍色的乳房,這種印象是那麼地強烈,使我覺得那曾經經歷的時刻就是即時即刻。那天我懷疑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是否真的會接待我,會不會功虧一簣,今天我更愚鈍。我依稀覺得僕人剛才打開了朝向海灘的窗戶,天地萬物召喚我下去沿防洪堤散步,我拿來擦拭嘴巴的餐巾恰恰又上了漿,那麼硬,就像我剛到巴爾貝克那天在窗前用過的,老擦也擦不幹的那條。而現在,面對著蓋爾芒特親王府的這間書房,它在每一個角、第一條褶口上像孔雀尾巴般地展開大海洋的綠瑩瑩、藍瑩瑩的羽翎。我不只感到這種色澤上的享受,而是享有我生命的整整一個瞬間,它無疑曾是對那些色澤的嚮往,也許是某種倦怠或憂傷的感覺妨礙了我在巴爾貝克就享有它們。而現在,它已擺脫外界感知中的不足,純凈飄逸而無物質之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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