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面走近自己的住所,一面心裡在想,意識停止和我們的習慣進行合作是如此之迅速,它讓我們的習慣自由和發展,但不再去關心它們,從此之後我們會感到多麼驚訝,如果我們只是從外部看到男人們的行動,並設想個人已全部投入到這些行動中去,這些人在道德上和智力上的才能可以不受約束地朝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展。這當然是教育上的一種缺陷,或者說是缺乏任何教育,再加上他們慣常的賺錢方式即使不算最為輕鬆(因為許多工作更加舒服,但是譬如說病人,雖然他認為正在和他鬥爭的疾病往往只是微恙,但由於怪癖、忌口和服藥,不正在為自己創造一種比疾病難受得多的生活),至少是盡量少花力氣,這種方式使這些「年輕人」為了微薄的收入,可以說是無知地在干一些不給他們帶來任何樂趣的事情,這種事在開始時甚至使他們感到十分厭惡。 根據這點,人們原可以認為他們非常壞,但是他們不僅在戰爭中曾是出色的士兵、無與倫比的「勇士」,而且在平民生活中往往心地善良,即使不能說完全正派。他們對自己所過的生活道德還是不道德,早已失去了概念,因為他們周圍的人過的就是這種生活。這樣,當我們研究過去歷史的某些階段時,我們驚奇地發現一些個性善良的人肆無忌憚地參加大屠殺和獻祭活人,對他們來說這也許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在兩千年後閱讀我們時代的歷史的人,也許將會感到某些溫柔和純潔的心靈同樣沉浸在一種生死攸關的環境之中,而這些心靈感到習以為常的環境,將會顯得像魔鬼一樣有害。另一方面,在我認識的人中,很少有人,我甚至可以說沒有人,在智慧或敏感方面具有絮比安這樣的天賦;因為構成他談話的精神脈絡的這種美妙「知識」,並非來自任何中學的教育,也不是來自任何大學的教育,他要是受到這些教育,就可以成為出類拔萃的人物,而社交界的許多青年卻沒有從這些教育中得到任何好處。這只是他天生的感覺、自然的見解,他不過是在空閑的時間裡,在無人指導的情況下,偶然閱讀少量書籍,卻能說出如此正確的話來,他的話顯示了語言的全部對稱,展現了它們的美。然而,他乾的職業雖然理所當然地被認為是最有利可圖的行當之一,但也是最為低劣的行當。至於德·夏呂斯先生,他那貴族的自豪本應使他對「別人的閑話」有某種蔑視,某種自愛感和自尊感怎麼不能迫使他的淫蕩放棄某些看來只有完全痴呆才能得到原諒的滿足呢?但在他身上,就像在絮比安身上那樣,把道德和各種行為分開的習慣(另外,這也應該存在在許多職務之中,有時在法官的職務中,有時在政治家的職務中,以及其他許多職務之中)應該早就養成,因此習慣(從不向道德感徵求意見)越來越加深,直至這贊同普羅米修斯讓人用力量釘在純物質的岩石上之日為止。
當然,我清楚地感到,這是德·夏呂斯先生疾病的一個新階段,自從我發現他患病之後,根據我親眼看到的各個階段來看,他的病以越來越快的速度繼續發展。現在,可憐的男爵離結局和死亡已不是十分遙遠,即使並非像維爾迪蘭夫人預言和希望的那樣在死亡前受到監禁,在他這樣的年齡,監禁也只會加速死亡。不過,也許我說得不對:純物質的岩石。在這個純物質中,可能還會浮現出一點精神。不管怎樣,這個瘋子清楚地知道,他是一種瘋狂的獵物,他在這樣的時刻仍在玩耍,因為他十分清楚,打他的人並不比在打仗的遊戲中抽籤抽到當「普魯士人」的小男孩更加兇惡,在這種遊戲中,大伙兒都帶著真正的愛國主義熱情和假裝的憤怒之情朝小男孩衝去。一種瘋狂的獵物,這種瘋狂還是帶有德·夏呂斯先生的一點個性。即使在這些反常的行為中,人性(正如它在我們的愛情和我們的旅行中所做的那樣)仍用真實的要求來表露信仰的需要。我曾對弗朗索瓦絲談到米蘭——這座城市她也許永遠不會去——的一所教堂或蘭斯大教堂——即使是談到阿拉斯 大教堂!——這些教堂她不會看到,因為它們已在不同程度上被摧毀。當我談起這些教堂時,弗朗索瓦絲就羨慕有錢人能看到這樣的珍寶,並帶著一種思鄉的憂愁說道:「啊!這該有多美!」她住在巴黎這麼多年,卻從未有興趣去看看巴黎聖母院。這是因為巴黎聖母院正是巴黎的組成部分,是弗朗索瓦絲的日常生活進行的城市的組成部分,因此在這個城市裡,我們的老女僕很難——如果對建築的研究沒有在某些方面糾正我身上的貢布雷本能的話,我也很難——確定她夢想的客體。在我們喜愛的人們身上,存在著他們固有的某種夢想,這種夢想我們不能始終看出,卻在繼續追求。我相信貝戈特和斯萬,就愛上了希爾貝特,我相信壞傢伙希爾貝,就愛上了德·蓋爾芒特夫人。而在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最痛苦,最嫉妒,看來是最具個性的愛情中,又蘊藏著多麼廣闊的海洋!另外,正是由於人們所熱衷的這種個性,對這些人的愛情已經有點反常的味道(肉體的疾病,至少是那些與神經系統關係較密切的疾病,難道不就是我們的器官和我們的關節染上的一些特殊愛好或特殊恐懼?它們對某些氣候產生一種無法解釋和難以改變的恐懼,就像某些男人對戴單片眼鏡的女人或對精通馬術的女人的偏愛一樣無法解釋和難以改變。這種慾望,在每次看到一個精通馬術的女人時都會被喚起,誰又能說它同哪一種持久的、無意識的夢想聯繫在一起?這種慾望是無意識的,又是神秘的,就像某一個城市對一個終生患哮喘病的人一樣神秘,這個城市在外表上同其他城市相似,卻能使他第一次自由地呼吸。
然而,反常行為就像愛情一樣,其中病態的缺陷已將一切覆蓋,已將一切感染。愛情甚至和最瘋狂的反常行為也有相同之處。德·夏呂斯先生堅持要別人把他的手腳用牢固可靠的鏈條捆起來,要求戴上鐐銬,據絮比安對我說,男爵還要一些殘酷的刑具,這些刑具即使請水手幫忙也極難搞到——因為它們用於酷刑,而酷刑在懲戒最嚴的船上也已廢除——這一切歸根結蒂,是德·夏呂斯先生身上有著陽剛的全部夢想,這種夢想在必要時可用粗暴的行為加以證實,他內心還有一種我們看不到的彩色裝飾,他用這種方式來發出彩色裝飾的某些映像,有正義的十字,有封建的酷刑,都用他那中世紀的想像來加以裝飾。每當他來到時,他就帶著同樣的感情對絮比安說:「今晚至少不會有警報,因為我從這裡看到自己被這種天火煅燒,就像索多姆的居民那樣。」他裝作害怕哥達式轟炸機,並不是因為他對這種飛機有絲毫的害怕,而是為了等警報一響,就能以此為借口衝到地下鐵道的防空洞里,希望在裡面得到在黑暗中摩肩接踵的某種樂趣,並帶有中世紀的地道和in pace 的模糊夢想。總之,他被人用鏈子系住和挨打的慾望,以醜陋的形式表露出一種詩意的夢想,這種夢想同其他人去威尼斯或供養舞蹈女演員的慾望一樣富有詩意。德·夏呂斯先生非常希望這種夢想能使自己產生真實的錯覺,所以絮比安只得賣掉四十三號房間中的木床,並用一張更適合鏈條捆綁的鐵床來代替。
當我回到家裡時,軍號聲終於響了。消防隊員的聲音受到一個男孩的議論。我看到弗朗索瓦絲正和管家一起從地窖里出來。她以為我已經死了。她對我說,聖盧來過,一面表示抱歉,一面想看看他上午來看我時是否把他的十字軍功章掉在這兒。因為他剛發現自己的十字軍功章丟了,而他第二天上午要回部隊,所以想碰碰運氣,看看是否在我這兒。他和弗朗索瓦絲到處都找遍了,但什麼也沒有找到。弗朗索瓦絲認為他可能是在來看我之前丟失的,因為據他說,她感到她可以發誓,她在看到他時他沒有戴十字軍功章。這點她弄錯了。這就是證詞和回憶的價值!不過,這並不十分重要。聖盧既受到軍官們的器重,又受到士兵們的愛戴,所以這件事很容易得到解決。另外,我見他們談論他時熱情不高,就立即感到,聖盧給弗朗索瓦絲和管家留下的印象不大好。也許是因為管家的兒子和弗朗索瓦絲的侄子作了一切努力,以便遠離火線去做沒有危險的工作,而聖盧卻成功地作出相反的努力,以便去冒生命的危險。但是,弗朗索瓦絲和管家根據自己的判斷,卻不能相信這點。他們相信的是,有錢人總是躲在安全的地方。另外,即使他們知道羅貝英勇的真實情況,也不會受到感動。他沒有說「德國佬」,而是對他們讚揚德國人的勇敢,他也沒有把我們從第一天起就沒能打勝仗的原因歸咎於叛國。然而,這正是他們希望聽到的話,這正是他們所認為的勇敢的標誌。因此,雖然他們在繼續尋找十字軍功章,我仍感到他們對談論羅貝顯得冷淡。我猜到這枚十字軍功章遺忘在何處 ,就讓弗朗索瓦絲和管家去睡覺。但是,自從管家依靠戰爭而找到一種比驅逐修女和德雷福斯案件更為有效的折磨弗朗索瓦絲的方法以來,他從不急於離開她。那天晚上,以及我在去另一家療養院以前在巴黎逗留的幾天里,每當我來到他們的身旁,我就聽到管家對驚恐失色的弗朗索瓦絲說:「當然嘍,他們是不會著急的,他們在等待時機成熟,但到那一天,他們將拿下巴黎,而在那一天是不發慈悲的!」——「主啊,聖母馬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