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甚至有點抱怨絮比安,因為這幢房子是他讓管家替絮比安買下的,並叫一個下屬進行管理,他知道,由於德·奧洛龍小姐的舅舅笨拙,這幢房子里所有的人都多少了解他的個性和名字(許多人認為這只是個綽號,絮比安發音不準,把名字說得走了樣,因此,是他們自己的愚蠢保護了男爵,而不是絮比安的謹慎)。但是他認為,讓自己放心,最簡單的辦法莫過於自信,並對別人不會聽到他們的談話感到放心,就對絮比安說:「這個小夥子十分可愛,盡了自己的力,不過我不想在他面前說話。但是,我並不認為他十分粗魯。他的臉討我喜歡,但他說我下流,彷彿有人教過他一樣。」——「哦!不,任何人也沒有對他說過任何事情。」絮比安回答道,沒有發現這種說法難以置信。「另外,他曾在維萊特的一個女門房兇殺案中受到牽連。」——「啊!這相當有意思。」男爵面帶微笑說。——「不過我這裡正好有個宰牛的,是在屠宰場做的,跟那個人很像,他是偶然過來的。您想試試嗎?」——「是的,很想試試。」我看到屠宰場的人走了進去,此人確實有點像「莫理斯」,但是,更為奇怪的是,他們倆都具有一類人的某種特點,我個人從未明確看出這種特點,但我十分清楚地感到它存在於莫雷爾的面孔之中,他們倆若是不和我看到的莫雷爾有一定的相像之處,至少和某種臉型有一定的相像之處,這種臉型可以由一雙看到的莫雷爾同我不一樣的眼睛根據他的容貌勾勒出來的。我用回憶所取得的莫雷爾的相貌,在內心中勾畫出他對另一個人可能呈現的形象,我立刻發現,他們雖說一個是珠寶店夥計,一個是旅館職工,但兩人都隱隱約約是莫雷爾的替身。是否應該從中得出下面的結論呢?就是說德·夏呂斯先生至少在他愛情的某種形式中對同一種類型的人是始終不渝的,而使他接連選擇這兩個小夥子的慾望,和使他在東錫埃爾火車站的月台上把莫雷爾叫住的慾望是相同的。這三個人都有些像古希臘的青年男子,其外形凹雕在德·夏呂斯先生的眼睛這顆藍寶石上,使他的目光具有某種十分特殊的光彩,我到巴爾貝克的第一天曾因此而感到害怕。或是他對莫雷爾的愛情改變了他過去尋找的類型,為了不因失去莫雷爾而感到痛苦,他就尋找同莫雷爾相像的小夥子?我也作了一種假設,就是儘管有那些表面現象,在莫雷爾和他之間也許只存在友誼關係,而德·夏呂斯先生讓一些酷似莫雷爾的青年到絮比安的旅館裡來,是為了在同他們的相處中能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同莫雷爾在一起時那樣快樂。確實,想到德·夏呂斯先生為莫雷爾所做的一切,這種假設就會顯得不大可能,如果人們不知道愛情不僅會使我們為我們所愛的人作出最大的犧牲,而且有時還會使我們犧牲自己的慾望,而由於我們所愛的人感到我們愛得更深,這種慾望就更不容易如願以償。也會使這樣的假設去掉乍一看來它似乎具有的不可靠性(雖然它也許並不符合實際)的因素,存在於德·夏呂斯先生神經過敏的氣質之中,存在於他那熱情深藏的性格之中,他的性格在這方面同聖盧的性格相似,它在他和莫雷爾發生關係的初期所起的作用,同他的侄子和拉謝爾發生關係的初期所起的作用相同,只是還有體面和消極的一面。同所愛的女人(這也可以擴展到對一個男青年的愛情)保持精神戀愛的關係,可以出於另一種原因,而不是因為女人貞節或她激起的愛情不具有肉慾的性質。這種原因可以是因為戀愛的男子愛得過深而過於急躁,不會裝出無動於衷的樣子,以等待他將得到他希望得到的東西的時刻來到。他總是不斷進攻,不斷寫信給他所愛的女人,他總是想見到她,而她則對他加以拒絕,他就感到絕望。從此以後她就知道,如果她同意和他做伴,和他友好相處,原以為已經失去這些幸福的他就會感到心滿意足,她就可以不必再給予更多的東西,因為他見不到她就感到無法忍受,希望不惜一切代價來結束這場戰爭,她就可以利用這樣的機會,把一種和平強加於他,而這種和平的首要條件,就是他們之間的關係應具有精神戀愛的性質。此外,在簽署這個和約之間的所有時間裡,戀愛的男子總是憂心忡忡,不斷期待著一封回信、一個目光,所以就不再去想肉體上的佔有,這種佔有的慾望在開始時折磨著他,但以後卻在期待中衰退,並被另一種需要所代替,這種需要如果得不到滿足,就會變得更加痛苦。於是,曾在第一天期望的撫摸的愉悅,人們在後來得到時卻已改變了性質,變成友好的話語和見面的許諾,而在捉摸不定產生效果之後,有時只是在看了一眼之後,因為這種目光充滿著冷淡的迷霧,把愛戀的男子拒之於千里之外,使他認為再也見不到她了,在這時,話語和許諾就會帶來精神上美妙的輕鬆。女人們都能猜到所有這些,並知道可以得到一種樂趣,就是永不委身於那些她們感到對她們有一種無法消除的慾望的男子,如果他們在最初幾天里過於激動,沒有對她們掩蓋這種慾望的話。女人感到極為滿意,因為她不付出任何代價,卻得到比她平時委身於別人時多得多的東西。這樣,那些神經極其過敏的男子就相信他們崇拜的女人是貞節的。他們在女人頭部周圍所畫的光輪,是他們愛得過分的一種產物,但正如大家看到的那樣,這種產物是十分間接的。在女人中就存在著那種以無意識的狀態存在於藥物中的物質,這些藥物在不知不覺中進行欺騙,就像催眠葯、嗎啡那樣。對於它們給予睡眠的樂趣或一種真正的舒適的人們來說,它們並非是絕對必需的;用極高的價格來購買它們,用病人所擁有的一切來換取它們的並不是這些人,而是另一些病人(他們也許是同樣的病人,但在幾年以後變成了另一種人),那些人服了葯後並不能入睡,也不能得到任何快感,但是只要他們沒有葯,他們就會感到煩躁不安,並希望用一切代價來消除這種折磨,即使自殺也在所不惜。
總之,德·夏呂斯先生的情況雖說因性別相同而具有這種微小的差別,卻也歸屬於愛情的普遍規律。對於他來說,他雖然出身於一個比卡佩家族還要古老的家族,雖然有錢,雖然是上流社會徒勞地尋求的對象,卻無濟於事,而莫雷爾在社會上毫無地位,他要是對莫雷爾說「我是親王,我是為您好」也是白說,就像他對我說過的那樣,因為如果莫雷爾不願意來,佔上風的就是莫雷爾了。再說也許只要莫雷爾感到自己受人愛戀,就足以使他不願意來。大人物對竭力想同他們交結的故作風雅之徒感到厭惡,陽剛的男子對性慾倒錯之徒感到厭惡,女人則對任何愛戀過深的男子感到厭惡。德·夏呂斯先生不僅擁有一切優越的條件,而且一定會把其中的許多條件轉讓給莫雷爾。但是,這一切很可能被一種意志所摧毀。德·夏呂斯先生的情況可能是這樣,德國人的情況也是如此,而從血統來說,他屬於德國人,而在這時進行的戰爭中,正如男爵有點過於樂意地反覆敘說的那樣,德國人是各條戰線上的勝利者。但是,既然在每次勝利之後,協約國更加堅決地拒絕德國人希望得到的唯一東西,即和平與和解,那麼他們的勝利對他們來說又有什麼用處呢?拿破崙就是這樣進入俄國,並寬宏大量地請當局派人來見他。但是任何人也沒有來。
我下樓回到那小小的前廳,只見莫理斯正在那裡和一個同伴打撲克,他不知道是否會把他叫去,絮比安也叫他等著,以防萬一。他們對地上撿到的一枚十字軍功章感到十分不安,不知道是誰遺失的,應該交還給誰,以免使軍功章的主人受到處分。接著,他們談到一位軍官的善良,軍官為了救勤務兵的性命,自己被人打死。「在有錢人中間還是有好人。為了這樣的人,我情願被人打死。」莫理斯說。顯然,他狠狠地鞭打男爵,只是出於一種機械的習慣,是教育不良的結果,是由於需要錢,並希望用一種比工作更為輕鬆的方法來賺到錢,也許用這種方法賺到的錢更多。但是,正如德·夏呂斯先生擔心的那樣,他也許是個心地十分善良的人,看來是個非常勇敢的小夥子。他在談到那位軍官之死時,眼睛裡幾乎要流出淚來,二十二歲的青年也一樣激動。「啊!是啊,這些人真棒。像我們這樣的窮光蛋,沒什麼東西可丟的,但一位僕人成群的先生,每天六點可以喝上開胃酒,這才妙呢!開玩笑怎麼開都行,但看到這樣的人死了,確實不好受。善良的上帝不應該讓這樣的有錢人去死,首先,他們對工人的用處太大了。光是因為像這樣的死亡,就該把德國佬統統殺掉,殺得一個也不剩。還有他們在盧萬 乾的事,把小孩的手腕砍斷!不,我可不知道,我並不比別人好,但是,我情願去吃幾顆子彈,也不願服從於這種野蠻人,因為他們不是人,而是真正的野蠻人,你也決不會對我說出相反的話。」總之,這些小夥子都是愛國者。只有一個,就是手臂受了輕傷的那個,愛國心沒有其他人那樣強,因為他很快就要重返前線。他說:「當然嘍,我受的不是好傷。」(指能使軍人提前退役的傷)正如斯萬夫人過去所說的那樣:「我找到了能得討厭的流行性感冒的方法。」
大門打開了,到外面去散了一會兒步的司機走了進來。「怎麼,已經結束了?時間可不長。」他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