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

「瞧,」德·夏呂斯先生對我說,「您是了解戈達爾和康布爾梅的。我每次看到他們,他們就對我說德國特別缺乏直覺。我們之間說說,您是否認為他們過去對直覺十分關心,他們現在又是否能表現出這種關心?不過您要相信,我不會誇大其詞。當談到最偉大的德國人,談到尼采、歌德時,您將會聽到戈達爾說:『帶有條頓民族的典型特點,即通常缺乏直覺。』當然,在戰爭中有些事使我更為難過,但您得承認,這叫人難以忍受。諾布瓦比較敏銳,這點我承認,雖說他從戰爭開始起就不斷出錯。但是,那些文章煽動全世界的狂熱,是什麼意思?親愛的先生,對布里肖的才能,您同我一樣清楚,雖說我很喜歡他這個人,即使在教會分裂之後也是如此,教會分裂使我同他所屬的小教派分離,我見到他的次數也因此而大大減少。儘管如此,我對這位中學教師有某種敬意,他能說會道,受過很好的教育,另外在他這樣年紀,工資又這樣低,因為幾年以來他的工資降低得十分明顯,他像自己所說的那樣,重新開始『服役』,這是十分令人感動的。但話要說回來,良好的願望是一回事,才能是另一回事,而布里肖從未有過才能。我承認自己同他一樣,對目前戰爭的某些偉大之處表示讚賞。但一個像布里肖那樣盲目崇拜古代文化的人,不去諷刺挖苦認為工人家庭和煤礦比歷史上的一切宮殿更有詩意的左拉,或是把狄德羅捧得高於荷馬、把華托捧得高於拉斐爾的龔古爾,而是不斷對我們重複說,溫泉關 乃至奧斯特利茨都不能和沃誇 相提並論,這至少有點奇怪。再說這一次,曾抵制過文藝現代主義者的公眾,現在卻追隨戰爭現代主義者,因為這樣的思想方法是一種時髦,另外還因為缺乏才智的人們不是被美所壓倒,而是被行動的巨大規模所壓倒。人們從此把colossal(巨大的)中的c寫成k,而實際上,人們膜拜的東西也確實巨大。說到布里肖 您是否見到過莫雷爾?有人對我說他想見我。只要他跨出第一步就行了,我年紀最大,這一步不應該由我來走。」

不幸的是就在第二天——我們先說這件事——德·夏呂斯先生在街上面對面地碰到莫雷爾。莫雷爾為了讓他挽留自己,就挽著他的手,對他講述多少有點真實的故事。德·夏呂斯先生果然聽得十分高興,想讓莫雷爾當天晚上留在自己身邊,不要離開,但在這時,莫雷爾看到一位朋友,就向德·夏呂斯先生告辭,而德·夏呂斯先生想用威脅來留住莫雷爾,當然這種威脅是不會付諸實施的,他對莫雷爾說:「你要當心,我會報復的。」莫雷爾則笑著走了,一面拍拍那位感到驚奇的朋友的脖子,並摟住他的腰。

德·夏呂斯先生對我說的那些關於莫雷爾的話,也許可以證明,愛情——男爵的愛情必須經久不變——會使人(在變得極其富有想像力、極為敏感的同時)變得極其輕信、毫無自尊。但是,德·夏呂斯先生補充道:「這個小夥子迷上了女人,心裡想的就是這個。」他說的這句話比他心裡想的還要實際。他說這話是出於自尊,出於愛情,以便使別人都能認為,莫雷爾對他愛戀之後,從未有過其他同類的愛戀。當然,我對他的話全然不信,因為我曾看到莫雷爾為了五十法郎而同蓋爾芒特親王過夜,德·夏呂斯先生一直不知道這件事。看到德·夏呂斯先生走過時,如果說坐在咖啡館露天座上的莫雷爾(除了在有些日子,他出於懺悔的需要,故意遇到男爵,以便有機會對男爵傷心地說:「唔!對不起!我承認我過去對您態度惡劣。」)同那幫朋友一起低聲叫喊,對男爵指指點點,並發出那種用來嘲笑老同性戀的格格笑聲,我確信這是為了掩蓋他的把戲;這些公開的揭發者要是被男爵單獨找去談,都會去做男爵要求他們做的一切。我弄錯了。如果說一種獨特的感情曾使像聖盧那樣最厭惡此行的人們性慾倒錯——這在一切階級中都是如此——一種相反的感情則促使慣於此行的人們不去做這種事。某些人的轉變是由於後來對信仰的宗教有所顧忌,在發生某些醜聞時思想上受到震動,或是害怕染上那些並不存在的疾病,一些往往是門房或隨身男僕的親戚真心實意地使他們相信有這些疾病,而一些嫉妒的男情人則假心假意地使他們相信這點,並認為可以用這種方法來獨佔一個小夥子,而實際上他們已經使這個小夥子脫離自己和他人。因此,巴爾貝克過去的電梯司機再也不會為金銀財物而接受這種建議,現在他們認為,這種建議如同敵人提出來的一樣嚴重。至於莫雷爾,他毫無例外地拒絕所有人——德·夏呂斯先生曾背著他說出這種拒絕的真相,這既為他的幻想辯解,又將他們的希望摧毀——是由於他在離開德·夏呂斯先生兩年之後,愛上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同他住在一起又比他厲害,把他管得百依百順。過去,德·夏呂斯先生給了莫雷爾很多錢,莫雷爾可以為五十法郎同蓋爾芒特親王過夜,現在莫雷爾決不會接受同一個人或其他任何人的任何東西,即使給他五十法郎也不會接受。他的「女人」給他灌輸的如果不是榮譽和無私,就是人的某種自重,這種自重並不排斥假充好漢和炫耀自己,如果有人要把世界上所有的錢都送給他,只要附加某些條件,他就會不屑一顧。這樣,各種不同的心理規律的作用得到了協調,以便調整人類繁榮的一切因素,這些因素能從一個方面或另一個方面,即用過剩或不足的方法,導致人類毀滅。花卉也是如此,達爾文闡明著同一種適度調整著授粉的方式,同時又使其依次互相對照。

「再說,這是件奇怪的事情,」德·夏呂斯先生用他有時使用的刺耳尖嗓音低聲說道,「有些人喝著美妙的雞尾酒,樣子整天都是樂呵呵的,我聽到這些人說,他們無法活到戰爭結束,他們的心臟將會受不了,說他們現在不能去想其他事情,他們將會突然死去。最奇怪的是這種事確實在發生。這真有意思!這是不是飲食問題?是不是因為他們現在只能吃烹調粗糙的食物,或是因為他們為了證明自己的熱情,去從事那些徒勞無益,但完全改變他們過去的飲食制度的工作?不管怎樣,我記下了數目驚人的奇特早夭,這種早夭至少是符合死者意願的。我記不得我對您說了什麼,是說諾布瓦欣賞這場戰爭,而且又是用如此奇特的方式來談論這場戰爭。首先,您是否發現新的表達方式充斥其中?這些表達方式因每天使用——因為諾布瓦確實不知疲倦,我看是我嬸母維爾巴里西斯的去世使他恢複了青春——而最終變成陳詞濫調,並立即被其他陳詞濫調所代替。過去,我記得您把記載那些出現、保存、然後消失的表達法作為消遣:『玩火者必自焚。』『任憑群犬亂吠,商隊依然前進。』路易男爵 說:『你出好的政策,我就能搞好財政。』『這裡有些跡象,雖不能看得過於嚴重,但也要認真對待。』『為普魯士國王而工作。』(這種說法倒是死而復生,這點十分可靠)唉,可惜的是從此之後,我看到多少說法銷聲匿跡!我們曾說過『破紙片』,『食肉帝國』,『旨在屠殺手無寸鐵的婦女和兒童的出色文化』,『正如日本人所說,勝利屬於能比別人多忍受一刻鐘痛苦的人』,『日耳曼土蘭人』,『科學的野蠻』,『用勞埃德·喬治先生有力的話來說,如果我們想贏得戰爭』,這種話不計其數,還有『部隊的銳氣』,『部隊的膽量』。出色的諾布瓦連句法也因戰爭而發生深刻的變化,就像麵包的生產或運輸的速度一樣。這位出色的人物一心想把自己的願望說成即將實現的事實,卻又不敢使用純粹的將來時,怕這種將來時會同發生的事件互相矛盾,就採用動詞savoir來作為這種時態的標誌, 這點您是否發現?」我對德·夏呂斯先生承認,我不大清楚他這番話的意思。

我必須在此指出,蓋爾芒特公爵完全不同意他弟弟的悲觀主義。其次,他親英的程度和德·夏呂斯先生反英的程度相同。最後,他把加約先生 看作叛徒,要槍斃一千次才能解恨。當他弟弟要他拿出加約先生叛國的證據時,德·蓋爾芒特先生回答說,如果只能給那些在一張聲稱「我叛國」的紙上簽名畫押的人定罪,叛國罪就永遠得不到懲罰。但是,我在沒有機會重提此事的情況下也將會指出,兩年以後,具有最純粹的反加約主義的蓋爾芒特公爵遇到了一位英國軍事專員及其妻子,並同這對學問淵博的夫婦交了朋友,就像在德雷福斯案件時期同三位可愛的夫人交上朋友一樣。從第一天起,在談到加約時,他就感到極為驚訝,因為他認為加約肯定會被判罪,其罪行是不容置疑的,而這對有學問而又可愛的夫婦則說:「但是他也許會被宣告無罪,目前沒有任何證據可以給他定罪。」德·蓋爾芒特先生試圖援引別人的話,指出德·諾布瓦先生在證人陳述時曾看著嚇得發獃的加約說:「您是法國的喬利蒂 ,對,加約先生,您是法國的喬利蒂。」但這對有學問而又可愛的夫婦只是微微一笑,把德·諾布瓦先生當作笑柄,並列舉他年老糊塗的證據,最後說他「在嚇得發獃的加約先生面前」說這番話是在《費加羅報》上登的,實際上加約先生也許只是在冷嘲熱諷。德·蓋爾芒特先生立刻改變了自己的看法。把這個變化歸功於一個英國女人的影響,也並非異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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