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

我在熄掉蠟燭之前讀了抄錄如下的那一段。我對文學缺乏才能,過去在蓋爾芒特那邊已經預感到,在這次逗留期間又得到了證實——那天晚上是這次逗留的最後一個晚上,在動身前夕挑燈夜讀的那個晚上,由於習慣即將廢除,麻木隨之消失,就試圖對自己作出評價——這時卻使我感到這並不是值得如此惋惜的事,彷彿文學不能揭示深刻的真理;同時,使我感到傷心的是,文學不像我過去所認為的那樣。另一方面,如果書中所說的那些美好的事物並不比我看到過的東西更為美好,那麼我就感到會使我住進療養院的多病身體也不值得如此惋惜。但是,現在這本書談到了這些事物,有一種奇怪的矛盾使我想要看到它們。下面就是我在因疲勞而閉上眼睛之前所讀的那幾頁:

「前天,維爾迪蘭為了帶我去他家吃晚飯,突然來到這裡,他是《雜誌》 過去的評論員,是惠斯勒論著的作者,在這部論著中,這個獨特的美國人的風格和藝術色彩,常常由酷愛被描寫的事物的各種精細和嫵媚的維爾迪蘭十分細膩地表達出來。我在跟他走之前更衣的時候,他講起了故事,有時像受驚時在做懺悔,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說他在和弗羅芒丹的『馬德萊娜』結婚之後立刻放棄寫作,放棄寫作的原因是有服用嗎啡的習慣,據維爾迪蘭說,這樣做的結果是,他妻子的沙龍里的大多數常客都不知道女主人的丈夫曾經進行寫作,所以在談論夏爾·布朗、聖維克多、聖伯夫和比蒂時,認為這些人肯定比他高明。『哦,您龔古爾,您十分清楚,戈蒂耶以前也知道,我的《沙龍》和那本蹩腳的《昔日的大師》 不可同日而語,但在我妻子的娘家,那本書卻被捧為傑作。』然後,在一個傍晚,在特羅卡德羅宮的那些塔樓附近,彷彿有一個微光在最後一次發亮,使塔樓變得像過去糕點鋪里塗上醋栗凍的塔形蛋糕。那天傍晚,談話在馬車裡繼續進行,馬車將把我們送到孔蒂河濱路,即他們公館的所在地,主人認為這座公館就是威尼斯大使過去的公館,裡面據說有一個吸煙室,維爾迪蘭對我說,吸煙室是按照《一千零一夜》的方式,從一座我忘了名字的著名palazzo 里原封不動地搬來的,這座宮殿里有一個石井欄,表示聖母馬利亞的花冠,維爾迪蘭確信這必定是桑索維諾 最美的作品,據說是給他們的客人們彈煙灰用的。確實,當我們到達的時候,漫射的月光呈海藍色,真像是威尼斯傳統中牆粉的顏色,在這種底色之上,法蘭西研究院圓屋頂的輪廓,使我想起瓜爾第的繪畫中的保健女神像,此情此景,不由得使我產生一點幻覺,彷彿自己是在大運河之畔。這種幻覺得以保存下來,是因為這座從二樓看不到河濱路的公館的結構,也是因為公館主人那番能喚起回憶的話,他肯定地說,渡輪街的街名——見鬼,我從未想到過這點——來自過去的修女乘坐的渡輪,米拉米翁修會 的那些修女是去做聖母彌撒的。我在姑媽古蒙夫人居住的街區閑散地度過了童年時代,現在重又看到幾乎與維爾迪蘭公館毗連的『小敦刻爾克』的招牌,開始重新喜愛 這個街區,『小敦刻爾克』是倖存的少數幾家店鋪之一,這些店鋪用加布里埃爾·德·聖多班 的鉛筆畫和水彩畫作為裝飾,這些十八世紀的珍品把當時的無所事事固定下來,畫中討價還價的是法國和外國的漂亮物品,以及『藝術創造的一切最新的東西』,就像這家『小敦刻爾克』的一張發票上所寫的那樣,依我看,唯有維爾迪蘭和我擁有這種可稱為散頁裝飾紙傑作的發票,發票上有一個象徵路易十五統治的人在記賬,箋頭上印有載著幾條大船的波濤洶湧的海洋,猶如包稅人版本中『牡蠣和訴訟者』 的插圖。公館的女主人請我坐在她的身邊,她親切地對我說,她裝飾自己的桌子只用日本菊花,但插菊花的花瓶是罕見的珍品,其中一隻用青銅製成,花瓶上淡紅色的銅花瓣彷彿剛從花上摘下來。在那裡做客的有戈達爾大夫及妻子、波蘭雕刻家維拉多貝茨基、收藏家斯萬、一位俄國貴夫人和一位我只記得姓名中有of的王妃。戈達爾在我耳邊悄悄地說,他這個人會用槍口頂著古奧地利大公羅道爾夫射擊,又說在他看來,我會在加利西亞 和波蘭的整個北部處於極為有利的地位,因為一個姑娘如果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是否是《拉福斯坦》 的欣賞者,就決不會同意嫁給他。『你們這些西歐人是不會理解這點的。』王妃最後說,她給我的印象是具有十分高超的才智,『即一位作家對女人內心的洞察力。』有一個男人下巴和嘴唇下的鬍子剃得精光,但蓄著司廚長般的頰髯,他講話滔滔不絕,以一種屈尊俯就的語調開著玩笑,就像在聖查理節 和班裡的優秀生一起談笑風生的二年級 教師,此人就是大學教師布里肖。他雖然聽到維爾迪蘭說出我的名字,但他說的話中沒有一句表明他知道我們寫的書,這使我產生一種帶有憤怒的失望,其起因是巴黎大學策劃這種反對我們的陰謀,它用故意的沉默,把矛盾和敵意一直帶到這所我受到款待的可愛住宅。我們入席就餐,於是,盤子就不同凡響地來往不絕,這些盤子確實是瓷器藝術的傑作,在品嘗精美菜肴的過程中,一位藝術品收藏家感到舒服時的注意力,會極其樂意地用來傾聽這種藝術高超的喋喋不休;盤子中有雍正時代的瓷盤,盤的邊緣呈金黃色,盤體為青色,盤邊如鼓起的花瓣,像黃蝴蝶花,盤底為裝飾畫,畫的是翠鳥和鶴在晨曦中飛翔,那晨曦的色彩,和我每天早晨醒來時在蒙莫朗西大街上隱約看到的完全一樣;有薩克森瓷盤,風格優雅但比較嬌弱,盤上變成紫色的玫瑰呈沉睡狀態,毫無生氣,有缺口的邊緣為鬱金香般的紫紅色,猶如石竹或勿忘草那樣的洛可可風格;還有塞夫勒瓷盤,盤的邊緣是精美的格狀飾紋,凹槽為白色,突齒為金色,或者在奶油色的底色上優雅地繫上一條凸出的金帶;最後是一套銀餐具,上面散布著盧夫西恩 的香桃木,迪巴里夫人 一眼就可以辨認出來。而同樣罕見的,也許還有盤中佳肴的質量,這是一頓精心烹調的飯菜,做得十分講究,可以毫無愧色地說,巴黎人在最盛大的晚宴中也從未品嘗過這種菜肴,這使我想起讓·德·厄爾城堡的某些手藝高超的女廚師。甚至連肥鵝肝也同平時稱之為鵝肝被端上飯桌的那種淡而無味的鵝肝醬判若二物。據我所知,簡單的土豆冷盤做得這樣好的地方不多,土豆像日本的象牙紐扣那樣結實,像中國漁婦用來在剛捕到的魚上澆水的小象牙勺那樣油光。在我面前的威尼斯玻璃杯中,紅葡萄酒的珠光寶氣,是蒙達利維先生那兒買來的一種出色的萊奧維爾酒 所賦予的;平時端到最豪華的餐桌上的菱鮃並不新鮮,魚背上的骨頭因長途運輸而突出,現在看到端上一條與此毫無相像之處的菱鮃,這對於眼睛的想像來說是一種樂趣,我敢說,對於過去稱為嘴巴的想像來說也是一種樂趣;這種菱鮃不是像名門望族的許多廚師長那樣用稱為白沙司的澱粉糊來燒的,而是用五法郎一斤的黃油製成的真正的白沙司燒的;這條菱鮃盛在一隻成化時代的美妙盤子里,盤子中間有一條條紫紅色的橫線穿過,猶如海上日落時有一群龍蝦滑稽可笑地游過,龍蝦的硬殼凹凸不平,畫得極為出色,彷彿龍蝦長在活的甲殼之中,盤子的邊口上畫著一個中國小孩釣上一條魚,銀灰色的魚肚使珠色變得神奇迷人。我對維爾迪蘭說,用這套餐具吃這種精美的菜肴,對他來說想必是一種高尚的樂趣,因為現在任何親王的餐具櫥里都沒有這種餐具。女主人聽到後憂鬱地對我說:『看來您對他並不了解。』於是她對我談起自己的丈夫,說他是個怪人,對所有這些美好的事物都無動於衷,『一個怪人,』她重複道,『是的,正是如此,這個怪人寧願去喝一個諾曼第農莊新釀製的一瓶大眾化的蘋果酒。』這個可愛的女人所說的話,表明她對一個地區的特色確實喜愛,她以無限的深情和我們談論他們曾經居住過的諾曼第,說諾曼第將成為英國式的大花園,有勞倫斯 式的高大樹木的芳香,有草如柳杉葉、像天鵝絨般柔軟的天然草坪,草坪的四周是玫瑰紅的繡球花,猶如瓷器的邊緣,還有揉皺的黃玫瑰花,玫瑰花散落在農民的門口,門前兩棵梨樹的枝葉互相纏繞,鑲嵌在門上,如同一塊裝飾華麗的招牌,那落花使人想起古基埃爾的青銅鑲飾上一個花枝的自由掉落。她還說諾曼第將使去度假的巴黎人感到十分意外,它受到每個園地的柵欄保護,維爾迪蘭夫婦對我說,他們可以進入所有的柵欄。在一天結束時,所有的色彩都在睡意中消失,唯一的亮光來自幾乎是凝結的大海,帶有脫脂牛奶的藍色(『不,同您所知道的大海毫無相同之處。』我鄰座的夫人激烈反對道,以作為對我的回答,我當時說,福樓拜曾把我們兄弟倆帶到特魯維爾,『毫無相同之處,應該和我一起去,否則您就永遠不會知道。』),這時他們才回家去,穿過像玫瑰紅絹花一般的杜鵑花的真正樹林,完全被罐裝沙丁魚加工廠的氣味所陶醉,這種氣味會使丈夫的哮喘發得十分厲害。——『是的,』她強調說,『就是這樣,真正的哮喘發作。』接著,到第二年的夏天,他們又回來了,把一大群藝術家安頓在一幢美妙的中世紀住宅里,那住宅過去是隱修院,是他們租來的,價錢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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